何立春笑完以后,小伍第一件事就是去捂他的嘴。
没捂住。
“你小点声!”
“咋的,丢人啊?”何立春把他手拍开,“当年满街跑的时候也没见你害臊。”
周野靠在门框边看热闹。
小伍转头瞪他:“你还笑?”
“我没笑。”
“你嘴角都上去了。”
“冻的。”
何立春乐得更厉害,把三个人往屋里让。铺子不大,一面墙全是旧书,另一边堆着木匣、瓷片和几只没盖的搪瓷盆,柜台底下还塞着一捆报纸。煤炉上坐着壶水,壶嘴冒白气。
“坐。你俩真是有日子没见了。”
小伍没坐,先拿手指点他:“老何,我跟你说,当年那事你别乱讲。”
“我哪句乱了?”
“我没偷。”
周野在旁边说:“你拿了。”
“我以为不要钱。”
“摊上摆着的东西你以为不要钱?”
“那破铜兽都绿成那样了。”
何立春拍桌:“对,就是那只铜兽!”
孟庆和原本在翻一本旧地志,听到这里也抬起头。
小伍脸一垮:“你们咋都来劲了。”
何立春给几个人倒水,一边倒一边说:“这事我印象太深。那年你是不是十七八?”
“十九。”
“你自己说十八。”
“那时候显小。”
“现在也没显大多少。”
小伍不服:“你先把正事说清楚。我当时真不是奔着偷去的。”
何立春看孟庆和:“他那时候就在这一片混,哪儿能搬货、哪家收旧纸、谁缺人跑腿,他都知道。手脚倒快,就是脑子总比手慢半拍。”
“你这是夸我?”
“你先听。”
那只铜兽是街边一个摊主摆的,巴掌大,锈得发乌,一条腿还是后来焊上的。小伍那天帮另一个摊主搬完东西,看见铜兽扔在破纸箱旁边,以为是不要的废货,拿起来准备问隔壁收铜的值几分钱。
何立春说到这儿,周野纠正:“他拿起来就走了。”
“我走三步!”
“走三步也是走。”
“我回头问了!”
“让人抓住才问的。”
何立春摆手:“反正就是这么个事。摊主一把揪住他,说那东西是祖传的,开口要八十块。”
孟庆和看小伍:“八十?”
“他讹我。”
“确实讹。”何立春说,“那玩意儿八块都没人要。”
小伍立刻拍桌:“听见没?”
周野端着搪瓷缸喝水:“听见了,你还是拿了。”
“你这人咋这么死心眼。”
当时小伍身上别说八十,八块都没有。摊主揪着衣领不让走,旁边围了一圈人。有人劝赔几块算了,有人纯看热闹。
周野就是那时候路过的。
他那天刚从外头工程点回来,身上还穿着沾灰的工作服,肩上背着卷尺和记录本。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听见摊主说“不拿八十今天别想走”,又折回来。
“你当时第一句说啥来着?”何立春问。
小伍抢答:“他说别欺负小孩。”
周野看他:“我没说。”
“差不多。”
“我说这东西不值八十。”
何立春点头:“对。然后摊主问你值多少。”
“我说我不懂古董。”
小伍笑出声:“你看,他到现在都这样。不懂还管。”
周野当时确实不懂古董,却看得出那只铜兽腿上有新焊的黄铜,底座也被砂纸磨过。摊主被他说破,面子挂不住,先骂小伍偷东西,后来连周野也一起骂。
事情就是从那儿乱起来的。
“我那会儿本来已经跑出来了。”小伍说。
何立春接:“跑挺快。”
“我都到胡同口了。”
“然后呢?”孟庆和问。
小伍不吭声了。
周野替他说:“又回来了。”
何立春笑:“这才是最好玩的。”
小伍跑出去以后,回头看见周野被摊主和另外两个人堵住。按理说这事跟他已经没关系,真跑了谁也追不上。可他站胡同口犹豫半天,又冲回来,说东西是自己拿的,要打打自己。
“我那叫讲义气。”小伍说。
周野:“你回来第一脚踹我腿上了。”
“我想踹旁边那个。”
“你准头挺好。”
“人多我看不清。”
“你后来第二脚呢?”
“第二脚踹对了吧?”
周野想了想:“对了。”
小伍立刻看孟庆和:“听见没?”
孟庆和点头:“命中率百分之五十。”
何立春笑得差点把茶呛出来。
那场架其实没打多大。有人去叫了市场管理的人,摊主怕事情闹开,最后只让小伍赔了几块钱。周野也没吃什么亏,裤腿被扯破一块,脸上挨了一拳。
真正麻烦是后面。
摊主咽不下这口气,隔两天打听到周野在哪个工程队干临时测量,跑到单位闹,说周野跟社会上的小偷是一伙的,还把市场里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临时工本来就不稳。
负责人嫌麻烦,结了那个月的钱,让周野别去了。
何立春说到这里,笑意淡了一点。
“其实那活也干不了多久,项目快收尾了。”
周野说:“嗯。”
小伍却低着头。
这事他一直觉得欠周野。
当年周野失了工作以后,他第一天提着两瓶汽水去找人,说以后一定还。第二天又说自己认识收旧书的,可以带周野挣钱。第三天干脆搬着铺盖住到周野那边。
然后就一直混到了现在。
“所以不是我把他工作混没的。”小伍最后总结,“是那个摊主缺德,单位也不讲究。”
何立春问:“那你有没有责任?”
“有一点。”
“多少?”
小伍用两个手指比了个缝。
周野说:“他那缝一会儿就没了。”
“行了。”小伍转身去翻柜台上的旧书,“今天来不是开批斗会的。”
何立春这才问他们到底回来干什么。
周野没把墓的事全说,只说手里有一张旧山图,可能经过几代人抄改,上面还夹着一些契丹字样拓片,想找懂旧纸、旧书和辽金东西的人看看。
“值钱吗?”何立春问。
小伍条件反射:“值。”
周野:“不知道。”
何立春看看两人:“那还是你靠谱。”
小伍不服:“别人开三百收过。”
何立春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
“三百?”
“嗯。”
“啥时候?”
“程老头死后没多久。”
何立春认识程守义。
不算熟,只知道老人以前常来淘工程旧书、地方志和辽金资料,有时候一坐半天,买东西很慢,却爱问摊主东西从哪来。
“他还拿过一张山图来问人。”何立春说。
周野马上抬头:“你见过?”
“我没细看。就是听别人提过。”
“谁?”
何立春没立刻回答,反而把门口挂着的棉帘掀开一点,往外看了眼,又放下。
“你们真要找人看,我倒认识一个。”
小伍问:“收东西的?”
“也收,也看。”
“压价吗?”
“比你强。”
“我又不收。”
何立春懒得理他。
“姓裴,叫裴敬山。老东西见得多,辽金也懂一些,最要紧是这人做买卖不脏。真的就说真,假的也不拿话糊弄你。以前有人拿错东西过去,他没收,还告诉人错在哪。”
孟庆和问:“学者?”
“不是。收藏东西的,也跟几个做学问的熟。”
周野没有马上答应。
他们刚因为一张旧图被人高价找过,进无虑山以后又被杜老七和另一拨人盯上,现在听见“收藏家”三个字,本能就多一层防备。
何立春看出来了。
“你们先别把东西带去。”
“那看啥?”
“带照片。”
他指了指周野手里的牛皮纸袋。
“先让裴先生看看照片。觉得人行,再谈别的。”
小伍低声问:“收钱吗?”
何立春叹气:“你要是再问一遍,我替他收。”
小伍终于闭嘴。
何立春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通讯簿,找了半天,抄下一串号码和一个地址。
纸递到周野手里时,他又补了一句。
“别跟人说我保证东西值钱,我只保证这个人目前没坑过我。”
周野把纸折好。
“行。”
何立春看看他,又看看小伍,忽然笑了一下。
“你俩也是命硬。”
小伍立刻皱眉:“最近别跟我说这个字。”
“哪个?”
“命。”
何立春莫名其妙。
周野已经把地址收进口袋。
纸上最上面写着三个字。
裴敬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