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决定回北京,是孟庆和先提的。
他说得很平常,像只是要去图书馆还本书。
“银簪往明代收得差不多了,万历二十四年、广宁这些也有了方向,可咱们手里还是一堆二手东西。再往下查,县里能看的材料不够。”
小伍坐在炕沿上,第一反应是:“那我簪子呢?”
孟庆和看他:“你要愿意留给我,我带回去继续看。”
“不行。”
“那你自己带。”
“也不行。”
“那怎么办?”
小伍认真想了半天:“我跟它一起去。”
梁秋雁在旁边笑了一声。
赵婶家的东厢这几天已经被他们住得不像临时落脚的地方。桌上摊着照片、纸条、描图纸,墙角堆着绳子和工具,暖壶旁还压着小伍从街上买回来的两包瓜子。周野右肩已经好得差不多,只是抬高时还会发酸;齐海东左臂也能正常活动了,但用力太久仍疼。
“你们回去查程守义?”梁秋雁问。
周野点头:“还有那张图。”
“图不是在你手里?”
“纸在,来路不在。”
程守义临死前说了无虑山,又留下那张混着古旧山线和近代测绘标记的残图。他们以前只盯着图上画了什么,走到现在才越来越觉得,更重要的问题是:程守义从哪儿得到它。
孟庆和把一张纸折起来:“北京旧书圈大,工程系统的人也多。他年轻时既然拿着图问过人,总会留点痕迹。还有我认识的几个老师,能帮着看看不同墨色、笔迹和拓片。”
“要钱吗?”小伍问。
“你见我哪次查资料先收你钱了?”
“我不是问你,我问老师。”
孟庆和看了他一会儿:“你这个思路倒是一直很稳定。”
小伍叹气:“没办法,穷人的脑子先算这个。”
这句话没人笑。
他们确实没多少钱了。
来东北以前,周野和小伍都觉得只要真找到墓,钱不会是问题。结果第一墓里带出的东西大半被杜老七抢走,第二处地方没捞到什么,第三圆下面更是空得干净。住店、吃饭、车钱、买胶卷、买工具,一笔一笔都在往外走。
梁秋雁低头整理底片:“我不跟你们去。”
小伍抬头:“为啥?”
“照相馆不开了?”
“让叔叔阿姨看几天呗。”
“那是我家的活,不是你家的。”
小伍被堵住,过了会儿才说:“我就是觉得你不去,照片这块少个人。”
梁秋雁把几张放大的照片塞进牛皮纸袋:“要用的我都给你们标了。真看不明白,打电话回来。”
“长途贵。”
“那你省着说。”
小伍又叹了口气。
周野没劝她。
这一路梁秋雁已经跟他们跑了太多次山,家里嘴上不说,实际不可能一点意见没有。更何况照相馆是正经生意,冬天也有人来照结婚照、全家福、证件照,不可能为了几座说不清来历的墓一直关门。
梁秋雁看了周野一眼:“你倒挺痛快。”
“你想听我说别走?”
“我想听你说欠我的胶卷钱什么时候还。”
周野顿了一下。
“回北京想办法。”
“行,我记着。”
第二天一早,齐海东开车送他们去车站。
车还是那辆旧212,冷车不好打火,折腾了好几次才着。小伍坐后排抱着两个包,银簪装在铁盒里,铁盒又塞进衣服最里面,比带钱还仔细。
齐海东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你不硌得慌?”
“硌得安心。”
“那东西真有事,你贴身上更快。”
小伍脸色一变:“齐哥,你能不能别拿这个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那更吓人。”
孟庆和坐副驾,把脸转向窗外,肩膀一抖。
到车站以后,齐海东没跟他们进站,只把行李搬下来。
周野问:“你呢?”
“车还得跑。”
“胳膊行不行?”
“比你好。”
周野活动了一下右肩:“我快好了。”
“快好就是没好。”
齐海东把最后一个包递给他:“到北京别又跟人打起来。”
小伍马上插嘴:“这话你得跟他说。我们俩第一次认识就是因为他爱管闲事。”
周野看他:“谁爱管闲事?”
“你。”
“谁偷东西?”
“那叫误会。”
“谁回来帮忙还踹我一脚?”
小伍闭嘴了。
齐海东听出点意思:“还有这事?”
“没有。”小伍说。
周野说:“有。”
火车开出去以后,小伍一路都没再提。
从辽西回北京,比来的时候轻松,又比来的时候沉。
轻松是因为地方熟了,至少知道自己往哪走;沉是因为包里除了照片、拓片和那根银簪,还多了一堆解释不通的东西。
小伍睡到一半惊醒,第一件事还是摸怀里的铁盒。
周野看见了,也没说他。
快到北京时,车厢里开始热闹起来。有人收拾铺盖,有人往网兜里塞搪瓷缸,过道里全是包和腿。小伍趴窗边看见越来越密的楼,忽然说:“还是这边像活人待的地方。”
孟庆和问:“无虑县不是?”
“那边现在一闭眼,我就想墓。”
“北京也有墓。”
小伍转过头:“孟哥,你最近跟齐哥学坏了。”
他们下车以后没先去查资料。
第一件事是找住处。
周野原来住的地方已经退了,三个人挤旅馆太贵,只能先去小伍认识的一处大杂院问空房。结果房东听说三个人住一间,当场加价,小伍跟人磨了二十分钟,最后还是嫌贵。
“先去我以前那边看看。”周野说。
“你那屋锁不是让人动过吗?”
“现在里面什么都没有。”
“那不是更适合偷?”
“偷墙皮?”
孟庆和拎着包站在胡同口,看两人吵了半天,最后说:“我有学校宿舍。”
两个人一起看他。
“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你们有地方。”
小伍脸都木了:“孟哥,你有时候真不像活在人间。”
最后孟庆和回自己的住处,周野和小伍则找到一间按天收钱的小屋,条件比无虑县东厢差多了。窗外是公共水池,半夜还有人倒煤渣,屋里一张大床一张折叠床,小伍看了半天,主动抢了大床。
“凭啥?”
“我有簪子,重点保护对象。”
第二天,他们才去旧货圈。
这一片周野比无虑县熟得多,可他走得并不快。几个月没回来,摊位换了一些,人也换了一些;还是旧书、旧瓷片、旧铜钱、破相框和各种说不清来路的东西堆在一起,空气里有煤烟和尘土味。
小伍明显活了。
进街不到十分钟,他已经跟三个摊主打过招呼,还顺手帮人把一只木箱抬进屋。周野在旁边看着:“你不是怕墓吗?”
“这是北京。”
“北京的死人不算死人?”
“北京的死人讲规矩。”
“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总结的。”
孟庆和跟在后面,低头看一个摊上的旧碑拓,没参与。
走到一间卖旧书和杂货的小铺前,小伍突然停住。
里面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低头绑书,抬眼看见他,先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哎呦。”
小伍脸上的笑却僵了。
男人把麻绳一扔,走到门口,先看小伍,又看周野。
“你还敢跟他混呢?”
小伍想往后退。
已经晚了。
何立春指着周野,笑得整个铺子都听得见。
“上回不是把人工作都混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