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守仁从来不喜欢“终于”这两个字。
凡是顾惟诚说“终于找到了”,后面通常还得跟着十句“也可能不是”。
所以看见那张写着“前金冢”的夹纸时,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问韩家老人:“这纸是哪一代留下的?”
老人坐在漏风的堂屋里烤手,听得直摇头。
“我要知道,还用得着让你们来看?”
“是不是你们韩家人写的?”
“不晓得。”
“什么时候夹进去的?”
“不晓得。”
“原来还有没有别的页?”
“也不晓得。”
曹五在旁边低声道:“问得挺好。”
陆守仁瞥他一眼。
顾惟诚却一点不急。他把纸抄了两遍,又把虫蛀的位置描下来,临走前还付了钱,请韩家老人以后若再翻出旧纸,务必先替他留着。
出了门,陆守仁才说:“一张来路不清的夹纸,三个字,你就要进山?”
“不是三个字。”
“还有什么?”
“‘术不在经,藏不在宫’。”
“那更像方士话。”
“所以要继续查。”
陆守仁叹气。
他认识顾惟诚七年,早就知道这人最难劝的地方不是固执,而是他总能给自己的固执留一条退路。你说证据不够,他点头;你说可能是假的,他也点头;可第二天天一亮,他照样去查下一条。
接下来的四天,三人几乎把广宁城里能问的旧纸都问了一遍。
寺里一册重修功德簿上提过“闾山旧冢”;一个给军户抄契书的老生员记得祖父讲过“金坟后头有辽人”;另一个卖药材的山民却说正相反,辽坟在前,金坟在后,还拍着胸口保证自己年轻时亲眼见过。
曹五问他:“你进去过?”
山民马上摇头。
“那你咋知道哪个朝代?”
“老人说的。”
“哪个老人?”
“死了。”
顾惟诚照旧记下。
陆守仁终于忍不住:“这个也记?”
“错话也有用。”
“怎么用?”
“看它错在哪。”
曹五笑道:“顾先生要是哪天掉沟里,也得先看看沟是怎么挖的。”
“这话有道理。”
“我骂你呢。”
第五天,曹五独自出了城。
他没带两人,说要去找一个以前给马帮带路的老人。顾惟诚本想同行,被曹五一句“你一张嘴就是辽帝、旧冢,人家听见先关门”挡了回去。
下午他回来时,裤腿全是泥,手里多了一把冻硬的山枣。
“有一条像样的。”
陆守仁正给顾惟诚脚上的冻疮换药,闻言头也没抬:“先说像样到什么程度。”
“一个快八十的老头,年轻时跟着人往西山送过粮。他说有个地方,前头是座金人坟,后面隔着一道旧墙还有个辽坟。那辽坟当地人不爱碰。”
顾惟诚一下坐直。
陆守仁按住他的脚:“别动。”
“为什么不碰?”
曹五把山枣扔到桌上。
“老人说,进去的人不好。”
“怎么不好?”
“不知道。有人说回来发热,有人说人变了,也有人说压根就是吓唬外乡人。反正那一片山里以前有人把它叫‘后坟’。”
顾惟诚问:“位置呢?”
“这回有位置。”
曹五从怀里掏出一块炭,在桌上摊开的粗纸上画了几道。
“从广宁往西,不走大路。先沿一条旧驿路到山脚,再折北。那边有一道水,冬天浅,开春涨得快。老人记得过水以后右手是两条低脊,像夹着个口子。坟就在那附近。”
顾惟诚盯着图。
陆守仁也凑了过来。
“这和你前几日抄的那句‘广宁西山’能对上。”
顾惟诚点头。
曹五却敲了敲桌面:“先别高兴。他还说另一句话。”
“什么?”
“找坟的人都爱盯山头,老辈人却说那地方要看水。”
顾惟诚皱眉。
曹五指着纸上的水线:“山口收得窄,水从两脊中间出去。按你们读书人的说法,叫什么来着?”
“水口。”顾惟诚说。
“对。老人说,前头那金坟看着位置好,背山面水,像正经阴宅。可真要顺着水口往里看,后头那片地才像藏东西的地方。”
陆守仁问:“他也懂风水?”
“他懂个屁。”曹五说,“他年轻时给人赶车,哪条沟下雨能死人,哪条坡背风,哪儿冬天积雪浅,他比风水先生清楚。”
顾惟诚低头看着纸上那道炭线。一路抄来的“来龙”“水口”“明堂”,到了曹五和赶车老人嘴里,不过是哪条沟发水会死人,哪面坡背风,哪块地冬天积雪浅。说法隔着两层人,最后落的还是同一片山水。
当天晚上,三人把几条线索重新排了一遍。
韩家夹纸:“前金冢。”
山民旧话:“金坟后有辽人。”
曹五带回来的口述:“前头金坟,后头辽坟。”
还有一张更早抄来的残页,顾惟诚以前一直没看懂。那一行字只剩后半句:
“……所求非冢中,宜察其下。”
陆守仁看到这里,脸色慢慢变了。
顾惟诚没有说话。
曹五替他们说了。
“前有金冢,后有辽坟。”
他用炭头在纸上点了两下。
“所求在下。”
屋里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这一次,连陆守仁都没有马上说是巧合。
第二天清早,他们出了广宁城。
三匹马只骑到山脚。再往里旧路窄,冻土上露着碎石,马蹄容易打滑,曹五让他们把最重的书箱留在一户熟人家,只带干粮、绳索、短锹和火把。
医巫闾山冬天显得很硬。
树叶掉光以后,山脊和沟谷全露出来,风从石坡间穿过去,刮得脸发木。曹五没有照顾惟诚抄来的“西三十里”“北七里”之类模糊数字走,而是一路找那道水。
中午前,他们看见一条半冻的小河从两道低脊之间穿出来。
曹五蹲下抓了把岸边的土。
“老人说的口子应该就是这儿。”
顾惟诚抬头看山。
左边山脊缓,右边略高,水从中间出去,里面却不是开阔平地,而是一片被杂树遮住的缓坡。若按寻常墓向去看,外面那块地更显眼。
三人绕过去,果然先看见一个旧坟包。
很小。
封土塌了大半,几块石头歪在雪里,没有碑,也没有雕刻。若不是曹五在坡下发现一段露出的旧砖,顾惟诚甚至会以为只是个土堆。
他站在坟前,脸上的神情和想象中完全不同。
陆守仁问:“怎么?”
顾惟诚低头看着那几块被冻得发白的砖。
“我以为它会更像一个答案。”
曹五把短锹从肩上放下来。
“坟就是坟。”
他抬头看了一眼后面的山坡。
“值不值得挖,得挖了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