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四年,冬。
顾惟诚到广宁时,靴底已经裂了。
不是走裂的,是冻裂的。
他在客栈门口抬脚看了半天,鞋帮一道白口子从前掌一直咧到侧边,里面的毡袜露出来,沾着泥和雪。曹五牵着马站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顾先生,我早说过,辽东的冬天不认你那双苏州鞋。”
顾惟诚把脚放下:“这是保定买的。”
“那更不认。”
陆守仁从后面赶上来,棉帽子上结着一层霜,听见这句也没忍住:“进城先补鞋。你要真冻掉两个脚趾,长生秘典找着也没用了。”
顾惟诚看了他一眼,没有还嘴。
三个人从南边一路过来,已经在驿路上折腾了近两个月。顾惟诚带的书最多,曹五带的东西最少,陆守仁则总嫌两个人带错了东西。药囊、针、火石、干姜、布条,全是他一路补进去的。
广宁和顾惟诚原先想的不一样。
他以为边地军镇该冷清,真正进城才发现街上人多得很。兵丁、赶车的商人、卖皮货的、推粮车的、牵马的挤在一起,车轮在冻硬的泥地上压出深槽,沿街铺面门口挂着布幌,空气里混着马粪、煤烟、皮货和炖肉的味道。城里不时能看见披甲军士过去,路人早已习惯,连卖饼的都懒得多看一眼。
曹五对此毫不意外。
“广宁不是小地方。往东是辽阳,往西接关里,山货、皮子、盐、粮都要走这边。你要找听过辽坟旧事的人,在这儿比在山里乱撞强。”
顾惟诚抬头望了一眼城中高处的楼台。
“也更容易把消息传出去。”
曹五笑了:“你终于知道怕了?”
“我一直知道。”
“看不出来。”
陆守仁在旁边道:“他不是不怕,他是怕找不着。”
这话说中了。
顾惟诚这些年几乎把能找到的辽、宋旧记都翻过一遍。他最早只是替人收书,在保定一户败落旧家里见到半页残抄,上面提到辽太宗南下以后,曾将“中原禁中还生旧法”北运。那句话没有出处,字也残得厉害,换别人多半当成方士故事。
顾惟诚却没扔。
他后来又在另一册旧闻里见到“北归秘匣”,再往后,是一份辽人墓志旁的附记,提到“人死复温,三日不寐”。三样东西彼此隔着几十年、几百里,本来不该相干,却偏偏都把线头往同一个方向扯。
耶律德光。
广宁。
医巫闾山。
陆守仁一直说,这更像一群后人拿同一个帝王故事往自己见过的怪事上套。顾惟诚也承认有这个可能。
可若不是呢?
人活一世,真正值得追的东西本来就不多。
客栈掌柜给他们安排了西厢两间房。曹五先去看马,陆守仁支起小炉烧水,顾惟诚连鞋都没补,便从书箱里取出一路带来的几份抄本。
最上面那张纸已经磨得发毛。
“辽帝北返,秘物出汴,匣不离军。”
下面另一条,是他半年前从一户旧家夹页里抄来的:
“广宁西山,旧有七记,其一失于兵。”
没有“长生”,没有“墓”,甚至没有说这七记是什么。
但它已经足够让他来。
当天下午,曹五先领他去找一个卖旧书的回回商人。
那人铺子不大,门口堆着破经卷和旧账簿,顾惟诚进去不到半刻钟就失望了。所谓“辽书”只是几页后人伪托的佛经注疏,纸比字年轻得多。
曹五看他脸色,出了门才问:“假的?”
“假的。”
“那你还给了两钱银子。”
“纸是真的旧。”
“你们读书人的钱真好挣。”
“我买的是纸。”
“纸能带你进山?”
“不能。”
“那不还是没用。”
顾惟诚懒得解释。
第二处是城北一个退下来的军户老人。老人听说他们问医巫闾山旧墓,先摆手说不知道,等曹五拿出一小壶酒,话才慢慢多起来。
他说山里辽墓多,金墓也多,哪座是谁的没人说得清。几十年前有人从山下刨出过铜钱和马具,再早还有人说见过“七个圈的石头”。问到位置,老人却只说在山里,往西,过水。
顾惟诚追问:“哪个水?”
老人瞪他:“山里水多了,我年轻时也没去数。”
陆守仁在旁边听得直揉额头。
等出来,他说:“七个圈。你是不是又要当真?”
顾惟诚道:“先记。”
“你一路记了四十多条,互相打架的有三十条。”
“那就把打架的放一起看。”
“看出什么?”
“看谁先打谁。”
陆守仁被他说得没话。
第三天,事情才有变化。
曹五从城南带回来一个姓沈的书吏。此人替几家大户抄过家谱,也替寺里整过旧账,知道顾惟诚想找“辽帝北归”的东西以后,先说没有,等看见顾惟诚手里那句“广宁西山,旧有七记”,神色却变了一下。
顾惟诚看见了。
“你见过?”
“没见过这句。”
“那你见过什么?”
沈书吏不说。
顾惟诚也不催,只把桌上的银角往前推了一点。
对方仍没动。
最后曹五开口:“沈先生,我们不是来刨谁家祖坟。你要真怕,我们看完就走,不带原纸。”
沈书吏这才叹口气。
“不是怕你们刨祖坟。是那家人自己都嫌晦气。”
他带三人去了城东一户旧宅。
宅主人姓韩,家道已经败了,正房漏风,院里只剩两间能住人。老人听说他们为旧夹记而来,先骂祖上净留没用的破纸,后来见顾惟诚肯出钱,才从一只掉漆木箱底下翻出几册虫咬严重的家乘残页。
顾惟诚一坐就是两个时辰。
大部分东西毫无用处:婚丧、田亩、某年逃兵、某年欠粮。天快黑时,他翻到一张夹在两页之间的小纸。
纸不是家谱正文,像后人随手塞进去的。
上面只写了六七行。
第一行提到辽主南取汴梁旧物。
第二行说“术不在经,藏不在宫”。
第三行已经被虫蛀掉一半。
顾惟诚把纸挪到窗边。
陆守仁也凑过去。
残缺处后面只剩三个清楚的字。
前金冢。
顾惟诚盯着那三个字,许久没有动。
曹五站在门边问:“有用?”
顾惟诚抬起头。
“终于不像一句空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