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墓比顾惟诚想得还穷。
封土下去不到一丈,先见碎砖,再往里是已经塌过一角的小墓门。曹五清开门边浮土时,连声都压低了,仿佛怕惊动什么;真进去以后,却只看见一口朽得发黑的木棺、两只粗陶罐和几枚锈成一团的铜钱。
顾惟诚蹲在墙边看了半天。
“金人的。”
陆守仁道:“你凭什么?”
“钱。”
曹五从土里挑出一枚还勉强能辨字的铜钱,擦了擦。
“大定。”
顾惟诚没有笑。
他们一路追着“前金冢”来到这里,真看见一座金墓,反而比没看见更叫人心里发紧。
因为后面还有一句。
后有旧坟。
三人没有动棺。
曹五沿墓壁敲了一圈,很快发现北侧墙后的声音不一样。砖面看着旧,灰缝却有两层,外层发白,里面那层更黑。顾惟诚凑过去摸了一下。
“后来砌过。”
陆守仁问:“金人后来?”
“也可能更晚。”
曹五已经把短铲插进灰缝:“猜不如看。”
墙后不是另一间金墓。
拆开一小片后,先露出一段填得极实的碎石和黄土。三个人轮着清了近一个时辰,才在后面摸到另一层砖。那砖比前墓的大,烧色更深,砌法也不同。
顾惟诚的呼吸慢下来。
“辽。”
这回陆守仁没有追问。
他也看出来了。
第二道墓门藏在第一座墓的后方,入口被金代封堵彻底吃进山坡里。从外面看,两座墓像前后相接,真进来才知道中间隔着一道故意填死的空层。
曹五擦了把汗:“老头说的后坟。”
顾惟诚点头。
辽墓比前面的金墓大,却也没有大到配得上什么帝王秘藏。墓室里只有一具已经干瘪的旧尸,棺木早塌了,地上散着几件朽器。墙上残存的彩绘被潮气吃得只剩暗红和黑线,看不出完整图样。
陆守仁一进门就停下。
“先别往里。”
曹五回头:“怎么?”
“气不对。”
火把烧得比外面短,火头发蓝,人站久了胸口发闷。
三个人退到通道里等了一阵,又把封堵口再开大些。冷风一点点灌进去,火焰才恢复。
顾惟诚看着那具旧尸,忽然想起广宁老人说的“进去的人不好”。
他没说出来。
曹五却像也想到了一样,绕着尸体走得很远。
“看下边。”陆守仁提醒。
所求在下。
问题是,下在哪。
他们先查棺床。顾惟诚以为答案会在棺下,撬起一块石板,底下只有夯土。再查墓室中央,也没有空响。曹五趴在地上敲了半天,最后坐起来骂了一句。
“要是写纸那人还活着,我得问问他说话能不能说明白。”
陆守仁却一直盯着南墙脚。
“这里为什么有风?”
顾惟诚走过去。
风很轻,几乎感觉不到。只有把火把压低,火苗才往一侧偏。
墙角有一道极细的石缝,不像砖缝,倒像一块整石和地面之间留下的接口。曹五用刀刮掉泥,接口越露越长,最后竟沿墙根拐了一个直角。
“下面有东西。”
三人清开表土,露出一块与墓室地砖完全不同的青石。
顾惟诚刚要下撬,曹五按住他。
“等等。”
青石边缘有两个凹槽,其中一个压着一块不起眼的石坠。石坠上系的绳早烂了,只剩一点黑痕。另一个槽空着。
曹五把耳朵贴到石面上,用刀柄轻敲。
里面传来很闷的一声。
“有空。”
顾惟诚道:“开。”
“你先站远点。”
“为何?”
“我不知道,所以才让你站远点。”
曹五找来一块大小差不多的石头,先放进空槽试了试。没有动静。又一点点抬原来的石坠。
才抬起半寸,青石下面忽然“咯”地响了一声。
三个人全停了。
曹五慢慢把石坠放回去。
响声也停了。
陆守仁蹲下来:“压着什么?”
“不像门闩。”曹五摸着石槽,“像下面吊着东西。”
顾惟诚看了片刻:“若取其一,补其一?”
“你又开始猜规矩了。”陆守仁说。
顾惟诚没有争,只让曹五把刚找来的石头磨掉些棱角,压进空槽。两边重量不可能一样,他们只能凭手感一点点添减。直到原石坠被抬起时,下面不再发响。
青石这才被撬开。
一股冷气从缝里涌上来。
不是冬天洞穴那种刺骨冷,而是一种带着潮土、盐和旧木气味的凉。下方是一条只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窄阶,往下七八级后拐向侧面。
顾惟诚站在入口前,半天没动。
他找了几年。
真正出现时,入口竟只像一口没人要的地窖。
曹五举起火把:“我先。”
陆守仁却拦住:“先放灯。”
他们用绳把一盏小油灯慢慢吊下去。灯火没有灭,只比上面弱些。等了一阵,曹五才下。
下层不在棺材正下方。
窄阶拐过一道石墙,竟偏到辽墓侧下方。最里面是一间很小的石室,四壁没有壁画,没有棺,没有供桌,只有靠墙的石槽和几只已经坏掉的木匣。
顾惟诚第一眼看见的是北墙。
七个浅圆刻在石上,大小不一,以极细的线相连。其中一部分边缘另有缺口和短线,和他在旧抄里见过的“七记”极像。
他走过去,手停在半空,没有碰。
“七个圈。”
曹五也看见了。
顾惟诚的声音有些发哑:“老人没胡说。”
陆守仁却先去看木匣。
最完整的一只匣子里,压着几页已经脆得发黑的旧纸,还有一片薄银。银片上字极少,辽字与汉字杂在一起,顾惟诚只能认出零散几句。
“归息……”
“复温……”
“七日……”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另一只小匣里则有一个封得很紧的瓷管,外面裹着已经发硬的蜡布。旁边石槽中还残着黑褐色干结物,不知道原本装过什么。
顾惟诚盯住瓷管。
“药。”
陆守仁立刻道:“别动。”
“我只是看。”
“你眼神已经在拿了。”
曹五正在检查入口,忽然说:“这门也有配重。”
石室内侧墙上嵌着一道窄石板,和上面青石槽相通。若入口处重量变化太大,这道板很可能缓慢落下,把窄阶封住。墙脚另有几道细孔,正往里送很弱的冷风。
顾惟诚看了半天,低声道:“取物补位,所以才有留礼的规矩?”
陆守仁皱眉:“先别把后人的话安到这里。”
顾惟诚没听进去。
他正一页页翻那几张旧纸。
越看,他越觉得自己这些年的猜测终于有了形状。
人死后复温。
脉绝而动。
气息再起。
这些字不是“长生”还能是什么?
“守仁。”他压着声音,“他们真的做成过。”
陆守仁没回答。
他蹲在另一侧地上,拿着一片更小的残纸,对着火光看了很久。
顾惟诚回头:“你看见什么?”
陆守仁的脸色不太好。
“你过来。”
“怎么?”
“这句你别隔着念。”
顾惟诚走过去。
纸上只有十几个还能辨认的字,前后都烂掉了。
其中最清楚的一句是:
“能行能食,非故人也。”
顾惟诚没有说话。
陆守仁抬起眼。
“你一直在找怎么让死人回来。”
他指了指那行字。
“这里的人,好像一直在写怎么不让它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