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县城以后,周野两天没再往山里去。
小伍头一天还忍得住,第二天下午就开始在东厢里转圈,一会儿擦手电,一会儿把残图翻来覆去看,最后终于憋不住:“咱就这么晾着?”
周野正在用左手给右肩揉药油:“晾谁?”
“林子里那个。”
“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
“那就晾不知道是谁的。”
小伍坐到炕沿:“万一人家先进去呢?”
“他要真能进去,不用等咱。”
这句话把小伍说安静了。
第一墓就是这样。杜老七明明知道地方,却在外头等他们进去;第二个山口又有人跟着,却始终不露面。周野现在最不愿做的,就是照着对方想要的节奏往前冲。
两天里,他们照常出门。
小伍去煤铺帮忙卸过一次煤,顺便打听老水泉附近最近有没有林场巡山;周野去买了两根粗一点的蜡烛和一段麻绳,又借赵婶家的锤子修东厢松掉的窗框。春光照相馆那边也去了一趟,把玻璃钱补上。
梁秋雁只说一句:“还挺守信用。”
小伍立刻道:“我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太守信用。”
梁秋雁问:“那你欠别人多少钱?”
小伍当场闭嘴。
周野没把山里的新发现告诉她。梁也没提山里印,双方像都各自压着半句话。
第三天凌晨,两个人天没亮就起了。
这次不走上回那条老水泉路线。周野前一天在县城西边绕了很久,找到一条废弃运柴路,可以从窄山口南侧翻过去。雪不深,却冻得硬,踩上去只留浅印,正适合看有没有人跟。
小伍背着包跟在后面:“你肩膀行不行?”
“比前两天好。”
“我看你昨晚翻身还龇牙。”
“你睡觉还磨牙。”
“那是冷。”
“你炕烧得能烙饼。”
两个人没再说话。
绕路多花了近一个小时。太阳刚从山后露出来时,他们已经从另一侧看见那块刻有折角纹的青石。
周野没先下去。
他趴在坡上一片枯草后,拿手电外壳当望远镜似的挡光,看了足足十分钟。
没人。
上次那只新鞋印还在,但旁边多了半个模糊脚印。有人来过,却没有把青石附近大面积踩乱。
“昨天来过?”小伍问。
“可能。”
“那还进去?”
“先看。”
两人下坡后没有直奔林子,而是沿边缘绕了一圈。小伍在一棵树根下捡到半截烟头,纸还没全烂,和上次窝棚里的烟盒牌子一样。
“还是那拨人。”
周野接过去看了看:“也可能一个人。”
“一个人更吓人。”
“为什么?”
“一个人敢在这儿蹲三天,不是傻就是有事。”
这个判断周野倒同意。
山口进去以后,地形比外面看着复杂。两边山势先收,再突然放开,形成一个不大的背风坡。冬天北风被挡住,坡上积雪比别处薄,旧草茬露出大片褐色。
周野停下来回头看。
从这里望出去,入口正对远处一道浅沟,水早冻住了,只剩白线往低处弯。坟若修在这儿,背后有山,两侧夹护,前面又有水口,确实比第一处看着“像那么回事”。
他不懂风水,只觉得古人选地方大概也不会完全瞎选。
“你看啥?”
“这地方背风。”
“埋死人还怕冷?”
“活人挖的时候方便。”
小伍想想:“也是。”
再往里不到百米,他们找到了第一处入口。
其实不能算完整入口,只是一块塌下去的地,边缘露出砖券,明显早被人盗过。洞口旁扔着两块碎陶和一根朽木,往里照只能看见很浅的墓室。
小伍蹲下看:“这不就是?”
周野没急着进去。
他沿坡又走了十几步,在一丛荆条后停下。
这里也有人工痕迹。
表面覆土没有塌,可土色比周围浅,像后填。扒开冻土,下面露出一道平直砖边。
两处入口。
并排,却隔着十来米。
“铜牌上那两个方块。”小伍说。
周野点头。
左边已经盗开,右边还封着。
这种“终于对上”的感觉并没有让他轻松,反而让他先去看四周有没有脚印。奇怪的是,新鞋印只到左边盗洞附近,右边封土上却几乎没人踩。
“他们也没开右边?”小伍问。
“看着没有。”
“那咱开?”
“先左边。”
小伍原以为周野会直奔封着的那边,听见这句还有点意外:“你也会挑省事的?”
“先看别人为什么不碰右边。”
左墓很浅。
进去以后果然被翻得乱七八糟,棺木碎了,砖墙上有旧撬痕,地上只剩碎瓷和几块锈铁。最有用的是后壁有一道褪色壁画,画着几个人抬一只长匣往山外走。
小伍照了半天:“抬棺材?”
“像。”
“那说明这坟里原来有大人物?”
“也可能只是画。”
周野没有现在下结论。
他们很快退出来。
周野退出左墓前,又蹲下看了看墓门朝向。两处墓明明相隔不远,入口却偏了几度。左边正对谷口,右边却故意朝向山壁一侧,看上去像修墓的人算错了方向。
“你说古人埋人讲不讲方向?”小伍问。
“讲吧。”
“那这俩咋一个朝这儿,一个朝那儿?”
“可能不是一拨人修的。”
小伍立刻想起第一墓后补的墙:“又套着来?”
“现在还不知道。”
周野捡了两片碎砖比。左墓砖色偏红,尺寸也稍大;右边封墙砖更灰,灰缝细,确实不太像同一批材料。可只凭这些不能定年代,他把差异记在随身小本上,准备回县城再找懂的人问。
小伍蹲在一旁看他写:“你以前跟工程队也记坟?”
“记桩号、土层、坡度。”
“现在改行了。”
“少废话。”
出了左墓,他们又在坡面找了一圈。右入口上方没有碑,也没有明显坟包,反倒被几块乱石和荆条遮得很好。若不是铜牌上的两个方形和青石折角,他们第一次经过这里大概只会把它当普通山坡。
更怪的是右入口前有一道很浅的旧排水沟,沟已经被泥填平大半,却能一路接到外侧山沟。周野用铲尖刮开几寸,里面的土比表面湿。
“这地方以前专门排水。”他说。
“坟怕进水正常。”
“正常,但左边没有。”
小伍看了眼两处入口,原本还觉得并排就是一套,现在也开始不确定:“那铜牌为什么把它俩画一块儿?”
周野摇头。
他越来越觉得残图和铜牌不是在告诉他们“哪里有宝”,更像有人故意把几种不同年代、不同用途的东西压在了一起。
右边才是问题。
封土挖开后露出一面老砖墙,灰缝完整,没有明显现代撬痕。周野先把周围土清掉一点,发现墙体上方有券,说明后面确实是空间,不是实心挡墙。
小伍把耳朵凑过去。
“有声吗?”
“没有。”
“那就好。”
小伍刚直起身,墙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声音。
嚓。
停了一下。
又嚓。
像有什么尖硬东西,从砖背面慢慢划过去。
小伍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
“哥。”
周野也听见了。
那声音又来了一次。
嚓。
比第一墓的“咚”更轻,却更像是故意发出来的。
两个人谁都没动。
小伍最后很小声地说:“我收回刚才那句。”
“哪句?”
“右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