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伍把玻璃钱还上的第二天,就开始满县城找“第二个圆”。
这说法是他自己起的。周野不喜欢,觉得听着像算命,小伍说反正残图上七个圆,第一处已经找着了,那接下来当然是第二个。
“你怎么知道咱找的是第二个,不是第五个?”
“那就第五个圆。”
“你这不是废话?”
“名字而已,你别较真。”
两个人现在手里能用的线索不多:铜牌上两块并排的小方形,一段细线,还有残图上一个位于第一处东北方向的圆。周野能按山脊和沟口大致缩小范围,却没法从一张混了几代笔迹的旧图上点出具体山头。
小伍的办法是找人。
他先去煤铺还筐,跟卖煤的大叔聊起无虑山边上有没有“两块方石挨着的地方”;对方想了半天,说老鸹梁以前有两个砖窑口,远看像方洞。随后他又去修车摊蹲了半小时,帮老板打气,换来一句“石头不知道,老鸹梁那边倒有老路”。
下午,他又跟卖梨的、拉板车的、一个给林场送过木料的人聊。
回到东厢时,周野正在桌上摊图。
小伍伸出三根手指:“三个地方。”
“哪三个?”
“老鸹梁,老水泉,再一个叫石盒子的沟。”
“石盒子是什么?”
“那人说以前有两块方石头,像盒盖。”
“多大?”
“不知道。”
“在哪?”
“大概西北。”
周野抬头:“西北多大?”
小伍坐到炕边:“哥,我是跟人聊天,不是国土测绘。”
“你问半天连位置都没问明白?”
“人家说小时候放羊去过,现在四十多了。我再逼问,他能给我编个经纬度出来。”
周野想骂,最后还是把三个地方都记在纸上。
先去的是老鸹梁。
原因很现实,最近。
两人出城走了不到两个钟头,沿一条被雪压住的土路上坡。小伍一路很得意,觉得自己这回立了大功,远远看到山坡上两个黑洞,更是拍周野胳膊:“你看,方的!”
周野右肩还没完全好,被他一拍脸都变了。
“左边。”
“忘了忘了。”
两个洞果然并排。
残图上第二个圆旁边也有两个方形。
小伍当场兴奋起来,连脚步都快了。
可走近以后,周野只看了一眼就停住。
洞口边全是烧红的碎砖,地上还能看见煤渣。
“砖窑。”他说。
小伍不服:“旧坟也能拿砖。”
“窑壁烧结了。”
“坟里也能烧东西。”
周野捡起一块砖递给他:“你自己摸。”
砖的一面已经烧得发玻璃光,窑口上方还有烟道残迹。更明显的是两处洞口宽得能进板车,地面有旧车辙压出的硬槽,怎么看都不像墓。
小伍蹲在地上看了半天,最后把砖扔了。
“白走。”
“至少排一个。”
“你安慰人的水平真差。”
两个人在背风处吃馒头。小伍把咸菜夹进去,嚼得很用力,像在报复那个给他指路的人。
“我回去找老陈。”
“找他干什么?”
“他说两方洞就是这。”
“他说砖窑了吗?”
“没有。”
“你问了吗?”
小伍沉默。
周野笑了一声。
“你别笑。”
“以后先问清楚。”
“他要是说清楚了,我还怎么体现探索过程?”
“你从哪学的词?”
“照相馆有本杂志。”
周野懒得理他。
吃完以后,两人没马上原路回去。既然都到了这边,周野想顺着梁背后的旧路看一圈。残图的线不一定对应现代路,地形却不会几十年就完全变掉。他把地图拿出来对着山口,发现老鸹梁的位置和图上圆的关系还是差一截,尤其水沟方向完全相反。
“这地方不是。”他说。
小伍说:“我已经知道了。”
“我说整个位置都不是。”
“那第二个去哪?”
周野指向东侧:“再看老水泉。”
“今天?”
“天还早。”
小伍长叹一声,还是站起来。
老水泉比想象中难找。所谓泉早就不出了,只剩一条浅沟,冬天冻得发白。两人沿沟走了很久,没看见任何方石或墓迹,倒在林边发现一间塌了一半的看山窝棚。
小伍钻进去避风,顺手捡起地上一只空烟盒。
“有人来过。”
周野看了一眼。
烟盒不旧,纸还没被雪水泡烂。
窝棚里有烧过的炭灰,墙边还压着两个新鞋印。
“林场的人?”
“可能。”
小伍把烟盒扔回去,忽然没了刚才那股轻松劲:“也可能不是。”
他们从第一处墓出来后已经被杜老七堵过一次。现在任何“有人来过”的痕迹都不能再只当普通路人。
周野没有继续往深处走。
“回。”
“不是还没找着?”
“有人盯着,比找不着麻烦。”
两人故意没走原路,绕到一条更低的沟里往县城方向切。走出二十多分钟,小伍忽然拽住周野。
“后头。”
周野没回头。
“多久?”
“不知道。刚才过白桦那儿有影子,现在还有。”
“几个人?”
“看不清。”
周野继续走,脚步不变。他们拐过一个小坡后突然停住,躲到一块大石后面。等了几分钟,后面没有人追出来。
小伍探头:“跑了?”
“可能知道我们发现了。”
“杜老七?”
“不一定。”
这三个字现在比“杜老七”更麻烦。
周野看了眼天色,决定不再回县城直线,而是从另一面绕。正是这一绕,让他们在一处窄山口停了下来。
山口不大,两边石壁像慢慢收拢,背风面有一块半人高的青石。
周野先看的是地。
浅沟从西侧过去,山脊在这里转向,和残图第二个圆附近那段细线有一点相似。
小伍看的却是石头。
“哥。”
青石背面有刻痕。
三短一长,折进去一个硬角。
和铜牌照片上的纹路几乎一样。
两个人都没说话。
周野蹲下来清掉石根积雪。石头不是墓碑,没有字,只有这个像随手留下的旧记号。刻痕边缘风化得厉害,显然不是最近刻的。
旁边却有最近的东西。
一个鞋印。
鞋底花纹很新,前掌宽,踩进冻泥不到两天。
小伍慢慢站起来:“看来这回没走错。”
周野看向山口里面。
林子很密,光已经开始暗。
他没有进去。
“今天回去。”
“都到门口了。”
“就是到门口才得回。”
小伍竟没反对。他也看见了那只新鞋印。
风从山口灌出来,吹动青石旁一丛枯草。小伍手已经摸到地上半截木棍,周野却按住他手背。
“别追。”
“我没说追。”
“你现在眼睛就是想追。”
小伍压着声音:“总得看看是谁吧?”
“他要让你看,刚才就出来了。”
两人继续走,走得不快,也没有故意跑。周野一路借拐弯处往后扫,只见树影,没有人。到山口外一段开阔地,小伍才吐出一口气。
“咱现在算什么?”
“什么算什么?”
“找坟的,还是让人赶着找坟的?”
周野没回答。
这问题正是他这两天最不舒服的地方。从北京那三百块开始,到门锁、铜铃、杜老七,再到今天林子里的人,好像他们每往前一步,都有人比他们更早知道下一步会去哪。
两个人把青石位置记下来,转身往外走。走出去不到十步,身后林子里忽然响了一声。
咔。
像有人踩断一根冻脆的树枝。
周野和小伍同时停住。
这一次,谁也没有回头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