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周野真把那块铜牌带到了春光照相馆。
小伍原本也要跟,被赵婶抓去帮忙搬蜂窝煤,只能在院里喊:“你记得跟她说十二块先缓两天!”
周野没回头。
照相馆的玻璃已经换了一半,新装上的那块颜色比旁边亮,边缘还压着没干透的胶。梁秋雁正站在柜台后裁相纸,听见门响抬头,看见周野,第一句话就是:“钱呢?”
“明天。”
“那今天来干什么?”
周野把用布包着的铜牌放到柜台上。
梁秋雁没马上碰:“古董?”
“不知道。”
“你们不是找活的吗?”
“顺便捡的。”
“在哪捡的?”
周野看着她。
梁秋雁也看着他,片刻后把裁纸刀往桌上一放:“不想说算了。要拍什么?”
“表面这些线。”
她把铜牌拿起来,对着窗光转了几下。正面七个圆并不难看,难的是锈层下面那些浅线,一换方向就消失。
“普通照不出来。”她说。
“昨晚灯从侧面照,能看见。”
“那就侧光。”
她说得很自然,像这不是一块来路含糊的旧铜牌,只是一个难拍的零件。
周野反而问:“能拍清?”
“先试。”
梁秋雁把门口“照相”小牌翻到里面,叫后屋一声:“爸,我用一下台灯。”
里面有人应了一声。
她先把铜牌放在一块黑布上,用两本旧杂志垫角度,把台灯压得很低。光贴着锈面扫过去时,七个圆外的细线果然浮出来一点。她没急着拍,先用一张白纸立在另一侧反光,又把灯往后移。
周野站旁边看。
“你昨晚就是这么照的?”
“差不多。”
“差很多。”
“能看见不就行?”
梁秋雁头也没抬:“你在山里看地也这么看?”
周野一顿:“什么山里?”
“你鞋边那种白泥,城里路上没有。”
周野下意识低头。
昨天回来换了鞋,可这双旧鞋还是进山那双,缝里有清不干净的灰土。
梁秋雁嘴角动了一下:“放心,我没兴趣告你。就是你撒谎不太像。”
“我没撒。”
“你说顺便捡的。”
“确实捡的。”
“坟里也能叫地上。”
周野没接话。
她也没追问,架好相机后先拍了一张。快门一响,她马上把铜牌转了几度,又换一张。连拍三次,才拿底片进暗房。
周野想跟进去,被她挡在门口:“里面不能乱进。”
“我看着。”
“你站门外也能看。”
暗房门一关,只剩上方一点红光漏出来。里面有水声、夹子碰盆的声音,还有梁秋雁偶尔轻轻哼一段听不清的歌。周野站了几分钟,觉得比在墓里等那两声“咚”还磨人。
柜台另一边坐着个老太太来取照片,等得不耐烦,问周野是不是新来的学徒。
周野说不是。
老太太又问梁姑娘是不是对象。
周野说更不是。
老太太点点头:“那就好,她妈眼光高。”
周野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
十多分钟后,梁秋雁出来,手里夹着三张湿的试片。
第一张几乎没用,正面的圆很清,浅线全吃进锈色里;第二张好一些,能看出铜牌边缘有一条折线;第三张因为侧光压得低,表面凹凸被拉成长影,七个圆之间终于露出一些原本肉眼很难同时看到的刻痕。
梁秋雁把照片放在柜台上。
“这不是装饰。”
周野问:“为什么?”
“装饰不会藏成这样。除非故意。”
她找了支铅笔,在旁边白纸上照着试片临出几条:一道弯曲长线绕过三个圆,第二个圆旁边有两个小方块,最外缘还有一个折进去的角。
周野从怀里拿出残图,只露出一小部分比对。
梁秋雁立刻看见:“你还有图。”
“旧测绘图。”
“又捡的?”
“别人给的。”
她没再笑,目光落到图上七圆位置。虽然周野没完全展开,已经够看出铜牌与图上的圆排列接近。
“这不是一张东西上的线。”她说。
“什么意思?”
“你图上的山线粗,铜牌上的细,而且这两个方块像建筑,也可能是石头。要想知道是什么,得把铜牌拍大。”
“刚才不算大?”
“这叫看得清。”
她从柜台下拿出放大机用的底片夹:“再洗一张局部。”
周野没想到拍一块铜牌这么麻烦。他原以为照相就是按一下快门,梁秋雁却一会儿改灯、一会儿换曝光,一会儿嫌锈反光,把铜牌表面擦得太亮也不行,因为会把浅刻线吃掉。
期间来了两个顾客,一个拍工作证照片,一个来取孩子满月照。梁秋雁立刻把铜牌盖起来,先收钱、找底片、写编号,忙完才接着做。
她父亲梁国安从后屋出来一次,看见桌上的铜牌,问了句:“谁家的旧东西?”
梁秋雁说:“客人的。”
梁国安没多问,只提醒她显影液快没了。
周野第一次意识到,她不是因为这块东西有秘密才会拍。换成一块生锈齿轮、一只旧表壳,只要有人花钱,她大概也会认真折腾。
新放大的试片出来以后,两个小方块终于清楚不少。
方块一大一小,并排,却并不规整。
长线从它们后方斜过去,像一段山脊,也像沟。最奇怪的是外缘那道折角纹,三短一长,拐法很生硬,不像自然线条。
梁秋雁盯着它看了几秒。
“怎么了?”周野问。
“没什么。”
她说得太快。
周野看着她:“你见过?”
“像点东西,想不起来。”
这次轮到周野不信。
梁秋雁把照片递给他:“你先拿这两张。最开始那张废了,我扔。”
“多少钱?”
“拍照三块,加洗放大一块五。”
周野掏钱。
梁秋雁看见他真拿钱,挑了下眉:“玻璃那十二呢?”
“明天。”
“我记账。”
“你已经记了。”
“怕你忘。”
周野把照片和铜牌收好,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要是想起来那个折角纹在哪见过,告诉我。”
“你先把钱还了。”
“行。”
门关上以后,梁秋雁站了一会儿。
她等周野走远,才把刚才说要扔的第一张试片从柜台下拿出来。
试片曝光不好,七圆发黑,浅线也糊,可外缘那道折角纹反而因为光斜得过头,留下一个很突兀的亮边。
梁秋雁把它翻过去。
她从小就见过这个形。
奶奶去世前留下一个旧樟木箱,箱角上就刻着差不多的折角。小时候她拿铅笔拓过,被母亲打过手,说那是山里留下来的旧记号,别乱描。
奶奶给它的叫法很怪。
山里印。
梁秋雁把试片夹进一本旧照相杂志。
她又把铜牌试片拿出来对了一次。樟木箱上的记号在她记忆里不是完整图案,只有三个折角,方向也不完全一样。小时候奶奶每次看见她描,都要把纸拿走,说“这东西不兴照着画”,问为什么,只答一句“山里人认得就行”。
那时她只当老人忌讳多。
如今同样的折角却出现在一块生锈铜牌上,而且铜牌正中偏偏还有七个圆。
梁秋雁把杂志合上,顺手压到一摞顾客底片下面。门外有人骑自行车经过,车铃清脆响了两声,她下意识抬头,随后才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她没有立刻告诉周野。
不是因为想藏什么。
是因为她忽然觉得,这两个昨天才撞碎自家玻璃的外地人,可能不是来无虑县找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