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轩下了车,问一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大爷,三组的张小凤家怎么走?”
老头眯着眼睛打量他半天,朝东边指了指:“往里走,第三排最里面那个就是。”
王景轩推着车往里走,越走心越往下沉。
路边的人家,有的屋顶长者草,微微有点倾斜,用竹竿撑着;有的窗户破了,糊着旧报纸;有的院墙倒了,用柴火堆起来挡着。
最里头那户人家,院墙已经斑驳,院子里长满了枯草。
院门上白色的春联已经被风雨侵蚀了大半,门口,蹲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
她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破褂子,袖子长得盖住了手,脸上手上都是脏兮兮的。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看见王景轩,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警惕和害怕。
王景轩蹲下来,笑了笑,轻声问:“小朋友,这是张小凤家吗?”
小姑娘往后缩了缩,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院门忽然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挺着个大肚子,脸色蜡黄,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地拢在脑后,用一根黑头绳扎着。
她看见王景轩,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和恐惧。
“你、你是谁?”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戒备。
王景轩站起来,把自行车支好,从兜里掏出工作证,递过去。
“大嫂,我是新来的副乡长,王景轩。今天来村里走访,顺便看看你们家的情况。”
女人看着那张工作证,手有点抖,半天没接。
王景轩把工作证收回去,又从车把上拿下那两包红糖和一袋鸡蛋糕,递过去。
“大嫂,别怕。我不是来催罚款的。就是想了解一下情况。这点东西,给孩子的。”
女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个小姑娘从地上爬起来,跑到母亲身边,抱住她的腿,仰着头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担心。
女人低头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王景轩手里那些东西,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伸出手,接过那些东西,嘴唇抖了半天,最后只说出两个字:
“谢谢。”
王景轩跟着女人进了院子。
说是院子,其实已经看不出院子的样子了。
杂草长到膝盖高,几块碎瓦片散落在地上。
东边那间屋子,屋顶的瓦片被掀掉了一大片,露出光秃秃的房梁。
几根椽子歪歪扭扭地戳在那儿,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地上的碎瓦和泥土混在一起,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女人低着头,把他往西边那间屋子领。
西边那间稍微好一点,至少屋顶还在。
但墙上的裂缝能塞进去一个拳头,风从缝里灌进来,呼呼作响。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的光有限。
一张木板床,上面铺着一床看不出颜色的破被子。
一个歪歪扭扭的木桌,桌上放着几个豁了口的碗。
墙角堆着几捆柴火,还有半袋子红薯。
女人让他坐下,自己却站在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低着头,不说话。
那个小姑娘躲在母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他。
王景轩在床沿上坐下,看着这个女人。
她瘦得厉害,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脸上的皮肤蜡黄蜡黄的,没有一点血色。
肚子挺得老高,像揣着一个大西瓜。
她的手粗糙干裂,指甲缝里满是黑泥,一看就是干粗活的人。
“大嫂,你叫什么名字?”他轻声问。
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小声说:“张小凤。”
“张大姐,”王景轩换了个称呼,“你家的情况,我看了档案。你丈夫他.....是什么时候的事?”
张小凤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用手背擦着眼泪,声音哽咽:“快五个月之前的事情了,二月八号......那天江上风大,他去打渔,船翻了......等人捞上来,已经......已经没了......”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那个小姑娘从她身后跑出来,抱住她的腿,仰着头看着她,嘴里喊着:“妈,妈不哭,妈不哭......”
张小凤弯下腰,把女儿搂进怀里,母女俩抱在一起,无声地哭着。
王景轩坐在那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起前世在工厂里,听工友说过的一句话:穷人的眼泪,比江里的水还要多。
王景轩看了看家徒四壁的家,家里很明显都被搜刮过,值钱的东西都被搬走了。
王景轩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等母女俩稍微平静了一点,他才开口:“张大姐,你丈夫那条船呢?”
张小凤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被路过船的拖了回来,在江边放着。那是他刚买的,花了八千块,借了好几家才凑够的钱。他说今年好好干,年前就能把罚款的钱挣回来......谁知道......”
八千块。
王景轩在心里飞快地算着。
按这个年代的标准,一条渔船,造价八千,确实不便宜。
但要是转手卖,肯定卖不了原价,不过如果把船卖了也能解决现在的困境,只是看现在的形势这里面似乎出了什么问题。
“船现在在谁手里?”他问。
张小凤低下头,不说话。
那个小姑娘忽然抬起头,脆生生地说:“在大伯家!大伯说要帮我们卖船,把钱给我们!”
张小凤赶紧捂住女儿的嘴,可已经晚了。
王景轩心里一动。
“张大姐,你丈夫有几个兄弟?”
张小凤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两个。大哥刘大柱,二哥刘二柱......我丈夫是老三。大哥在村里,二哥去年分家出去了。”
“那船现在在谁手里?”王景轩再次向女人确认,
张小凤低着头,声音更小了:“在大哥家。他说......他说船是老三的,他也是刘家人,他来帮着卖。卖了钱,他帮我们存着......”
王景轩听着,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帮着卖?帮着存?
那是想占为己有。
“张大姐,那条船,你有证据证明是你家买的吗?”
张小凤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从床底下的一个破箱子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发票和一本存折。
“这是......这是买船的时候开的发票。存折里是借的钱......都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