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景轩就起来了。
他穿好衣裳,洗了把脸,先去食堂吃了早饭,一碗稀饭,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食堂的大师傅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看见他,憨厚地笑了笑:“王乡长,起这么早?”
“嗯,早上打算去村里转转。”王景轩几口吃完,抹了抹嘴,“师傅,计生办的档案室在哪儿?”
“计生办?”大师傅往东边指了指,“出了院子往东走,第三排房子就是。不过这会儿估计还没开门呢。”
王景轩点点头,道了谢,往东边走去。
计生办的档案室确实没开门。
他在门口等了一刻钟,才看见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中年女人慢悠悠地走过来,手里拎着个菜篮子,里面装着几把青菜。
“您是计生办的同志吧?”王景轩迎上去,“我是新来的副乡长,王景轩,想调一下去年的计生档案。”
那女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意外,还有那么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王乡长啊,”她的语气不冷不热,“档案都在里头,我给您开门。”
她掏出钥匙开了门,把菜篮子往桌上一放,指了指墙角那排木柜子:“都在那儿了,您自己看。我得去洗菜。”说完,她拎起菜篮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景轩没在意她的态度,走到那排木柜前,打开柜门。
里面是一摞摞发黄的卷宗,按年份排列着。他找到一九八八年的那一摞,翻开,开始一页一页地看。
档案记得很乱,有的字迹潦草,有的信息不全,有的干脆就是一张纸片夹在里面。
他耐着性子,一份一份翻过去,把重要的信息记在笔记本上。
一直翻到中午,他终于把去年全乡的计生情况摸了个大概。
金岛乡,下辖十二个行政村,总人口八千四百二十三人。一九八八年全年,超生家庭一共二十户。
二十户中,有十二户在年前已经缴纳了足额罚款。
王景轩翻了翻那些缴费记录,少的几百,多的两三千,都是按家庭年收入乘以二到四倍的标准计算的。
剩下的八户,至今没交。
王景轩把这八户的档案单独抽出来,挨个看过去。
八户人家,分布在不同的村子。
原因五花八门:有的说家里穷,拿不出钱;有的说男人在外地打工,钱还没寄回来;有的说对罚款数额有异议,要找上级反映。
其中有一户,档案上写着:张小凤,女,二十五岁,金岛乡东林村三组。
丈夫刘三柱,于一九八九年二月在长江捕鱼时意外落水身亡。
该户于一九八八年十月超生第二胎,现怀孕八月。
罚款应缴金额:四千元整。
备注:家中无劳动力,经济困难,多次催缴无果。
王景轩的目光在这份档案上停住了。丈夫去世,怀孕八个月,罚款四千元。
他看了看日期,今天是一九八九年一月十五日。
按照档案上说的,去年十月怀孕,到现在正好八个多月。预产期,就在这个月。
他把这份档案单独放在一边,又翻了翻其他几户,心里有了数。
下午,他去找周大江乡长,说了想下去走访的事。
周大江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听他说完,放下报纸,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耐人寻味的东西。
“小王啊,你想下去看看,这是好事。”
周大江慢悠悠地说,“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计生工作不好干。尤其是那几户没交钱的,有的难缠得很。你刚来,不熟悉情况,下去转转可以,但别轻易表态,更别轻易答应什么。”
王景轩点点头:“周乡长,我明白。我就是想先了解一下情况,摸清底细。”
周大江嗯了一声,又端起茶杯:“行,你去吧。有什么难处,回来再说。”
从周大江办公室出来,王景轩又去了李福贵那里。
李福贵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敲门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见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王啊,什么事?”
王景轩把走访的想法说了一遍。李福贵听完,打了个哈欠,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年轻人,多跑跑是好事。不过那几户没交钱的,有的确实不好办。尤其是东林村那个寡妇,怀了八个月,老公死了,家里穷得叮当响。乡里催了好几回,她就是没钱,你能怎么办?”
他顿了顿,又说:“这事儿本来年前就得解决。计生委那边催得紧,县里也盯着。你要是能想出办法来,那是最好。要是想不出来,也别勉强。实在不行,按规矩办就是了。”
按规矩办。
王景轩心里一沉,但脸上没露出来,只是点点头:“李书记,我先去看看,回来再跟您汇报。”
李福贵又挥了挥手,继续趴下打盹。
王景轩从乡政府出来,先去供销社买了点东西,一包红糖,一袋鸡蛋糕,又买了两包烟揣在兜里。
然后,他骑上那辆从乡里的破自行车,往东林村的方向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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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户是东林村二组的王老贵家。
王老贵五十三岁,老婆四十八岁,去年又生了一个儿子。
在此之前,他们已经生了四个闺女。
王景轩找到他家时,王老贵正蹲在门口抽旱烟。
土坯房的墙裂了缝,用稻草和泥巴糊着,门板上钉着几块破木板。
“王老贵在家吗?”
王老贵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他:“你是哪个?”
“我是新来的副乡长,王景轩,来了解一下情况。”
王老贵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站起来就往屋里走:“没情况!啥情况也没有!”
王景轩快步跟上去,在门槛前停住脚:“老哥,我不是来催罚款的。就是想问问,家里有什么困难。”
王老贵站在屋里,背对着他,肩膀抖了抖,没说话。
屋里黑咕隆咚的,一股霉味和尿骚味混在一起。
炕上躺着个老太太,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半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一个七八岁的丫头蹲在灶台前烧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黄黄的。另一个更小的丫头抱着个婴儿,那婴儿正哇哇地哭。
“五个娃,四个丫头,一个儿子。”王老贵终于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生儿子那年,我娘瘫了,我婆娘落下病根,干不了重活。地里的收成刚够糊口,哪来的钱交罚款?”
他走到灶台边,从锅里舀了碗稀粥,端给炕上的老太太。那粥清得能照见人影,几粒米沉在碗底。
“乡里来人催过好几回了,说再不交钱就要拉东西。”王老贵的嗓子哑了,“家里有啥?一口锅,两床破被子,几只下蛋的母鸡。拉走吧,都拉走吧。反正也活不下去了。”
王景轩站在门口,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他从兜里掏出那两包烟,放在门槛上,又掏出十块钱,压在烟下面。
“老哥,这钱你先拿着,给老太太买点药。”他顿了顿,“罚款的事,后面再说吧。”
王老贵回过头,张了张嘴,眼泪就下来了。
王景轩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第二户是邻村的张德厚家。张德厚去年超生第三胎,罚款两千八。
王景轩到他家时,他正从外面回来,身上背着个蛇皮袋子,里面装着捡来的破烂。
“张德厚?”
张德厚愣了一下,看见王景轩的打扮,脸就白了:“又来了?我说了,没钱!真没钱!”
他把蛇皮袋子往地上一扔,袋子破了,烂塑料瓶、破布头滚了一地。
他蹲下去捡,手抖得厉害。
王景轩蹲下去帮他捡:“我不是来要钱的,就是想看看。”
张德厚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来。
“看啥?看我穷成啥样了?”
他捡起一个塑料瓶,扔进袋子里,“三个娃,老大要上学,老二有病,老三才一岁。我婆娘在镇上给人洗碗,一个月挣三十块。我捡破烂,一个月挣二十几块。一家人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你让我拿啥交罚款?”
他把袋子扎紧,扛到肩上,往院子里走。
王景轩跟进去,院子里搭着个棚子,棚子底下放着个木盆,一个妇女正蹲在那儿洗衣服,旁边站着两个娃,大的七八岁,小的三四岁。
屋里传来婴儿的哭声。
“别哭了!哭啥哭!”张德厚朝屋里吼了一声,声音大得吓人,可他自己先红了眼眶。
他放下袋子,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第三户,第四户,第五户……
王景轩一家一家走下来,天都快黑了。
每户人家的故事都差不多:穷,病,孩子多,交不起罚款。
有的男人出去打工了,半年没回来;有的女人躺在床上,产后没养好,落了一身病;有的老人瘫了,孩子病了,房子漏了,地荒了。
他带的红糖和鸡蛋糕都送完了,自己身上带的几十块钱也散得差不多了。
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可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最后一户,是张小凤家。
天已经黑透了。东林村三组在村子最东头,靠江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