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轩接过那张发票,仔细看了看。
上面写着:购船款捌仟元整,买受人刘三柱。
下面盖着船厂的公章,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五号。
他又翻了翻那本存折,户名是刘三柱,上面记录着去年十月份,先后存入几笔钱,加起来正好八千。
存折上还有取款记录,显示十一月六日,也就是买船第二天,钱被一次性取走了。
证据确凿。
他把发票和存折还给张小凤,认真地说:“张大姐,这些东西你收好,千万别给别人。这是你家的证据,证明船是你家买的。”
张小凤接过那个布包,紧紧攥在手里,点点头。
王景轩想了想,又问:“乡里来人的时候,他们怎么说的?”
张小凤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他们上个月来的时候说.....说我超生了,要罚款。我说没钱,他们就说要......要带我去卫生院,把肚子里的孩子......弄掉......”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是我两个哥哥拦着的......他们在村里有几分面子,跟那些人吵了一架,说谁动我妹妹就跟谁拼命......后来那些人就走了......可他们走的时候说,过了年还要来......”
王景轩听着,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带着七八个月的孕妇去引产?这他妈是人干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压下去,又问:“你男人出事以后,你大哥二哥他们来照顾过你吗?”
张小凤点点头:“来过。大哥送来一袋子红薯,二哥送来一捆柴火。可他们自己日子也不好过,总不能一直麻烦他们......”
那个小姑娘忽然又开口了:“二舅最好了,给我糖吃!”
王景轩看着她,心里软了一下。
这丫头,还不知道自己家快塌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放在桌上。
“张大姐,这包烟你留着。要是你大哥他们再来说船的事,你就说,烟是乡里干部送的,让他们来找我谈。”
张小凤愣住了,看着那两包烟,又看着他,眼睛里满是不解。
王景轩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着她。
“张大姐,你听我说。这几天我每天都会来。你别怕,有什么事就跟我说。船的事,我来想办法。罚款的事,也先别急。”
他顿了顿,又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肚子里这个孩子保住。等你生了,咱们再想办法。”
张小凤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个小姑娘忽然跑过来,仰着头看着他,脆生生地说:“叔叔,你是好人!”
王景轩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好照顾你妈。”他说。
然后站起来,推开门,走进暮色里。
从张小凤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王景轩骑着车往回赶,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四千块罚款,孤儿寡母,霸占船的大伯哥,被掀掉屋顶的家,还有那个怀着八个月身孕的可怜女人。
这他妈都是什么事?
他使劲蹬了几脚,自行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着,往乡政府的方向骑去。
回到宿舍,天已经黑透了。
他打了点热水,简单洗了把脸,坐在桌前,把今天的情况记在笔记本上。
张小凤,女,二十四岁,东林村三组。
丈夫刘三柱,今年二月八号在长江捕鱼时意外落水身亡。
现怀孕八月,预产期在6月底或7月初。家中还有一个五岁女儿。
罚款应缴金额:四千元。家庭情况:无劳动力,无经济来源,极度贫困。
刘三柱生前购船一艘,价值八千元,现存放在其大哥刘大柱家中。
刘大柱意图霸占此船,称“代为出售、代为保管”。
张小凤手中有购船发票及银行存折,可作为证据。
乡计生干部曾上门催缴罚款,因张小凤无力支付,欲将其强制送往卫生院引产,被张小凤的两个亲哥哥阻拦。
王景轩写到这里,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他心里很清楚,这件事有多棘手。
罚款,是政策,必须交。可张小凤确实交不起。
就算把船卖了,最多也就卖个四五千块。交了罚款,她和两个孩子吃什么?住哪儿?
还有那个霸占船的刘大柱。这种人,在农村见得多了。
亲兄弟死了,留下的财产,他们恨不得全吞进自己肚子里。
你跟他讲道理?没用。
你得让他怕。
他想了想,又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明天,继续去东林村。
第二天一早,王景轩忙完手头的一些工作,中午在食堂里随便吃了一点,想着下午应该再去东林村一趟。
下午两点以后,他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出了乡政府。
李福贵站在办公室的窗口,隔着玻璃看着远去的王景轩。
他知道这两天王景轩在忙什么,他并不认为王景轩这个小娃娃能处理好那件事。
之前下令掀了张小凤家屋顶的就是他,只是因为张小凤的两个哥哥喊了很多人过来,外加确实有把子力气,才没有让计生办强行把人抓去卫生院。
王景轩当然不知道李福贵的想法,他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了半个多钟头,到张小凤家门口的时候,太阳火辣辣的。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东边那间屋子的屋顶还是光秃秃的,几根椽子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擦了擦汗,接着敲了敲门,没人应。
又敲了敲,门开了一条缝,露出那个小姑娘的半张脸。
她看见是他,眼睛一下子亮了,把门拉开,脆生生地喊:“妈!那个好叔叔来了!”
王景轩弯腰摸了摸她的头:“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丫!”小姑娘仰着脸说。
王景轩笑了:“小丫,好名字。”
张小凤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条毛巾,看样子是刚洗完脸。
她看见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在围裙上擦擦手,把他往里让。
“王乡长,您怎么又来了......”
王景轩走进去,在床沿上坐下,看了看屋里。
还是老样子,破床破被破桌子,但比昨天稍微整齐了一点。
地上扫过了,桌上的碗也洗干净了。
“张大姐,今天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你们。”
他把手里拎着的一个布袋子放在桌上,“带了点吃的,给小丫的。”
布袋子打开,里面是几根麻花,两个白面馒头。
小丫盯着那些东西,眼睛都直了,可不敢伸手,只是偷偷看母亲。
张小凤的眼眶又红了。
“王乡长,您这是.....您自己也不容易,怎么能......”
“拿着。”王景轩把布袋子往她手里一塞,“小丫正长身体呢,得吃点好的。别跟我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