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日,秣陵大学本科生的毕业答辩比研究生晚了几天。
李文秀站在经济系教学楼门口,手里捏着答辩通知单,目光却一直往研究生楼的方向飘。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用一根白色发带松松扎着,显得格外清秀文静。
两年来,她对王景轩的心思早已不是秘密,班里同学私下里都叫她“王景轩的尾巴”。
可王景轩却像一块木头。
元旦聚餐她坐在他旁边,他只聊学习不聊私事;大二她生病住院,他每天送饭却从不多待五分钟。
她问过他日后计划,他只说“回海阳工作”,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
今天是她本科答辩的日子。
她答辩完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王景轩。
她知道,再不问,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研究生楼下,王景轩正从图书馆出来,手里抱着一摞书。
李文秀快步走过去,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颤抖:“景轩,论文都交上去了?”
王景轩抬头,看见她,微微一笑:“结束了。你呢?”
“下午轮到我。”李文秀咬了咬下唇,“景轩,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两人走到梧桐树下的长椅坐下。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在李文秀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全部勇气:“景轩,这两年,我....我喜欢你。你知道的,对吧?”
王景轩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起竞选班长、一起军训、一起吃食堂的姑娘,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
前世他五十岁他都不明白感情是什么,这辈子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复仇和家业上,从没想过儿女情长。
可李文秀的眼神太认真,让他无法装作不懂。
“我知道。”他声音温和,却没有半点波澜,“文秀,你很好。聪明、细心、善良。但我.....我现在心里只有两件事:回家,把母亲和妹妹们照顾好;把海阳的经济带起来。我暂时没心思谈这些。”
李文秀的眼眶瞬间红了。她低头,声音发颤:“我知道你想回海阳,当那个金岛乡副乡长。可你才十九岁啊!燕城的教授都想留你读博,你为什么非要回去?海阳那么小,你在那里能做什么?副乡长.....听起来好听,其实就是个基层干部,你的前途呢?”
王景轩看着她,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认真:“文秀,正因为我十九岁,我才更要回去。海阳是我的根,我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我母亲为了供我念书,守着土坯房熬了半辈子。我答应过她,要让她过上好日子,要让妹妹们都念大学。我还答应过村里的孩子们,要让他们也有书读、有路走。外面再好,不是我的家。”
他顿了顿,又说:“至于前途...我相信,包分配的副乡长只是开始。我会一步步往上走,那时候,前途自然就有了。”
李文秀听着,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用手背擦了擦,声音哽咽:“那我呢?我.....我可以跟你一起回去啊。我也可以申请和你一起去海阳工作,我们.....我们可以一起。”
王景轩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文秀,你还年轻,对感情还是一知半解。而且你家在秣陵,父母都是知识分子,你的前途在大城市,在学校,在研究室。你跟我回去,会委屈自己,会让家里人担心。我不想让你委屈。”
李文秀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倔强:“我不怕委屈!我只怕....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你。”
王景轩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拒绝,只有一种长辈般的温和:“文秀,别急着做决定。暑假.....你来海阳玩吧。我家新房盖好了,楼上给你留间客房。你去看看我家的蟹黄酱厂,看看我妹妹们,看看我母亲。你要是还想跟我在一起,我不拦你。”
李文秀愣住了。
她没想到王景轩会主动邀请她去海阳。
泪水还挂在脸上,她却破涕为笑:“真的?你...你不骗我?”
王景轩点头:“不骗你。等你本科毕业手续办完,我就给你打电话,告诉你怎么走最方便。到时候我去静海市里去接你。”
李文秀用力点头,眼里重新燃起光:“好!我去!我一定要去!”
夕阳西下,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两人并肩往宿舍楼走。李文秀偷偷侧头看他,王景轩的侧脸在余晖里显得格外坚毅。
她忽然觉得,或许这木头一样的男人,心里其实藏着比谁都深的情,只是他把所有的温柔都留给了家人和家乡。
回到宿舍,王景轩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母亲张桂芳在那头兴奋地喊:“轩儿啊,你毕业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吗?你什么时候回来?乡里领导都打听你了,听说你分配在隔壁乡里,做副乡长?”
王景轩听着母亲的声音,嘴角弯起:“妈,我六月底就回去,然后就要去县里报到。对了,我同学也会去家里玩,您多准备点菜。”
母亲在那头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好!好!妈到时候给你多做几个菜,最近学了不少新菜!”
挂了电话,王景轩站在窗前,看着秣陵大学的夜景。
远处长江上船灯闪烁,像一条发光的带子。
他知道,再过半个月,他就要正式踏上归乡之路。
十九岁回县城做副乡长,听起来像笑话,笑他傻的人不在少数。
这个年代的大学生谁不想留在大城市工作,甚至出国定居呢?
可他前世用五十年证明过,只要方向对了,每一步都能踩出金光。
而李文秀......他没有说绝,是因为他心里其实也有一丝动摇,他对这个热情似火的女孩也有着很大的好感。
但现在,他还不能分心。等把海阳的根扎牢,他或许才有心思谈别的。
夜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王景轩关上窗户,躺回床上。
明天,他就要开始办理回海阳的各种手续,档案调动、组织关系、户口迁移。
包分配的时代,流程虽然繁琐,但以他的成绩和海阳县对他的特殊照顾,一切都会顺利。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