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到一九八九年,时间像秣陵大学校园里那条梧桐大道上的落叶,一季一季悄无声息地铺满了地面,却又在王景轩的脚下化作坚实的台阶,让他一步一步走得更高、更稳。
这几年来,王景轩的大学生涯如同一场精心排演的戏剧,每一幕都朝着最好的方向推进。
他从大一跳级到大三,又以全系第一的成绩直升数量经济学硕士,导师陈建明是秣陵大学经济学院的泰斗级教授,私下里不止一次感慨:“景轩,你这脑子,天生就是吃学术饭的。”
王景轩却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他心里清楚,前世的仇人即将在燕城官场崭露头角,自己不能只埋头书斋,他要把势力一点点织成网。
事业上,蟹黄酱生意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一九八七年暑假,他回村后就把生产线和厂房彻底买断,建军哥成了厂里的技术骨干,三叔带着村里十几个渔民专职收蟹。
母亲张桂芳从最初的“只会烧火做饭”到后来亲手管账、谈价格、定配方,只用了一年时间就彻底练出来了。
她那双曾经纳鞋底的手,如今捏着算盘珠子啪啪响,村里人都说:“老王家媳妇,现在是女掌柜了!”
一九八八年秋天,生意迎来第一次爆发。
长江蟹汛来得猛,三叔那边一天能收两千斤螃蟹。
母亲张桂芳果断决定扩大规模,把罐头厂那间旧仓库整个租下来,又从县里请了两个退休师傅改良配方,做出“辣味”“原味”两个系列。
产品通过李建设销往静海、秣陵,甚至燕城的几家大商场,一九八八年全年纯利润突破七万元。
一九八九年春节前,母亲更是大手笔----拿出两万五千元在村东头盖新房,又花三千元从县邮电局拉了一条电话线。
新房落成那天,整个平胜乡都轰动了。
那是村里第一座二层小楼,红砖青瓦,六间正房带前后院,前院还修了水泥晒场和简易车棚。
两万五千元,在一九八九年的农村,这已经是顶尖的洋楼了。
楼下客厅铺了水磨石地面,墙上贴了淡蓝色的墙纸;楼上四间卧室,每间都有玻璃窗和木地板;灶房和卫生间都单独拉出来,装了自来水管和抽水马桶。
村里老人啧啧称奇:“这得是城里干部家才有的排场啊!”
电话拉通那天,母亲张桂芳激动得手直抖。
她第一次给儿子打电话,是大年初三晚上,王景轩今年忙着写毕业论文,就没有回家过年。
王景轩在秣陵大学宿舍里接起听筒,听见母亲熟悉的江省口音带着颤:“轩儿啊,娘给你装了电话,以后想家了就打,省得写信那么慢!”
王景轩握着话筒,眼眶微微发热:“妈,您和爸多保重,妹妹们学习怎么样?”
母亲在那头笑得合不拢嘴:“你大妹期末考了年级第二;你二妹三妹也是争气的,还有春妮那丫头更不得了,期末又是第一名。”
从那以后,王景轩每两周都会打一次电话回家。
母亲在电话里汇报生意:今年年前蟹黄酱已经做了三千瓶,已经发货了;家里新房二楼给他留了间书房;父亲学会了抽过滤嘴烟,逢人就夸儿子有出息。
王景轩听着,嘴角总是忍不住上扬。
他知道,这才是他想要的家,不再是土坯房里的苞谷糊糊,而是有电话、有新楼、有希望的家。
一九八九年五月,秣陵大学的校园里槐花开得正盛,香气混着江风,钻进每一扇宿舍窗户。
王景轩坐在图书馆自习室里,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硕士毕业论文《数量经济模型在乡镇企业转型中的应用》。
论文厚厚一沓,两万多字,数据全部来自他自己家蟹黄酱厂的真实账目和海阳县十几个乡镇的调研。
他把前世积累的金融知识和这个年代的政策完美结合,陈建明看完后拍着桌子直说:“景轩,你这论文,放到全国都能拿奖!”
答辩定在五月十八日。
早上八点,王景轩穿着一件新的蓝衬衫,准时走进经济学院小会议室。
答辩委员会五位教授,导师陈建明坐在正中间,左右边是两位外请的燕城专家。
王景轩站得笔直,声音沉稳清晰,一口气把论文核心模型、实证数据、政策建议讲了四十分钟。
台下教授们不时点头,偶尔低声讨论。
轮到提问环节,陈建明先开口:“王景轩同学,你的数据全部来自海阳农村,模型却能推广到全国乡镇企业,你是怎么想到这一点的?”
王景轩回答得滴水不漏:“因为我就是从农村走出来的。我家蟹黄酱厂就是活生生的案例。教授们看到的数字,不是纸面上的,是我母亲每天算账算出来的,是我妹妹们帮着贴标签贴出来的。”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答辩结束,导师宣布:“优秀通过!”
几位教授却没立刻散场。
燕城来的一位老教授摘下眼镜,盯着王景轩看了半天,忽然开口:“小王,你今年虚岁十九,对吧?秣陵大学建校以来,最年轻的硕士!这样的天分,不读博可惜了。我手里有国家重点项目,缺一个助手,你愿不愿意跟我去燕城?”
另一位教授也跟着点头:“对啊,景轩,你的模型已经接近国际前沿,学术前途不可限量!”
陈建明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他咳嗽一声,替王景轩挡了回去:“各位教授,景轩早就跟我说了,他不打算继续读博。他要回去参加工作,为家乡做点实事。”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几位教授面面相觑,最后那位老教授叹了口气:“可惜.......真是可惜了。十九岁的硕士,秣陵大学的历史记录!这样的苗子,应该往学术顶尖走啊。”
王景轩低头鞠了一躬,声音平静却坚定:“谢谢各位老师的厚爱。但我答应过父母,也答应过家乡的父老乡亲,要回去把根扎牢。学术可以慢慢做,但家乡的机会只有一次。”
答辩结束后,王景轩走出会议室,阳光洒在他瘦削却挺拔的背影上。
他抬头看了看天,嘴角微微弯起。
前世他五十岁才明白,钱和权再多,也换不回母亲临终前的那一眼。
这辈子,他要让母亲、父亲、妹妹们,还有春妮,都过上好日子。
这辈子,他要走一条全新的路------回海阳,当官,做实业,把整个县的经济带起来。
下午,王景轩回到宿舍,收拾论文材料。
张卫国从门外探头进来:“答辩完了?听说你又创记录了?十九岁硕士!牛!”
王景轩笑了笑,把论文塞进抽屉:“还行。卫国,你呢?工作定了吗?”
张卫国挠挠头:“我回龙省老家,当个县里的统计局科员。你呢?真要回海阳?”
“嗯。”王景轩点头,“金岛乡副乡长。我自己申请的。”
张卫国愣住:“副乡长?那可是实权啊!你十九岁就当副乡长,你们海阳怕是头一个!”
王景轩没多解释,只是拍拍他肩膀:“以后常联系。”
晚上,宿舍传达室来人喊话,说有人找王景轩。
王景轩连忙下楼去接了电话,电话那头是母亲张桂芳的声音。
“轩儿啊,答辩怎么样?”
“通过了,优秀。家里是有什么事吗?”王景轩压低声音。
母亲在那头笑:“没有什么事,就随便问问。就是你爸他啊,还兴奋着呢,天天在院子里转,说这辈子都没想到能住上这样的房子。对了,春妮刚才还来串门,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王景轩听着母亲絮絮叨叨的声音,心里暖得像泡在热水里。
他知道,回家的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