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的江风,已经褪去了春日的料峭,带着盛夏的暑气扑面而来。
王景轩站在客轮的甲板上,看着滚滚东去的长江水。
四年前,他背着一个破旧的粗布包袱,从这里走向秣陵。
四年后,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穿着整洁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裤,身姿挺拔,眼神深邃。
谁也看不出,这个气质沉稳、甚至带着几分威严的青年,今年才堪堪十九岁。
船到静海港,他没有多做停留,熟门熟路地去了长途汽车站,转乘开往海阳县的破旧大客车。
客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
窗外的风景和四年前相比,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依然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和低矮的村落。
但王景轩知道,变化已经在暗处悄然发生,比如他家那座在平胜乡拔地而起的二层小红砖楼,比如现在每个月能给县里缴上大笔利税的“平胜蟹黄酱厂”。
下午两点半,客车摇摇晃晃地驶入海阳县城。
王景轩下了车,拂去肩头的一点灰尘,径直朝着县委大院走去。
海阳县委大院位于县城中心,几栋六七十年代建的红砖办公楼掩映在几棵参天大树下,透着一股庄重肃穆的气息。
大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门卫大爷正坐在阴凉处摇着蒲扇。
王景轩走上前,从公文包里掏出秣陵大学开具的报到证和分配函递了过去:“大爷,我是今年新分配来报到的大学生。”
门卫大爷戴上老花镜,眯着眼睛瞅了瞅那张印着大红公章的纸,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后生,随手指了指里面:“二号楼,三层,组织部干部科。”
“谢谢大爷。”
王景轩收好材料,迈步走进大院。
二号楼的走廊里有些昏暗,木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王景轩找到“干部科”的牌子,敲了敲敞开的门。
办公室里坐着三四个人,正在喝茶看报、整理文件。
靠门的一位中年干事抬起头:“同志,找谁?办什么事?”
王景轩走进去,将报到证和档案函双手递过去:“您好,我是来报到的。”
中年干事漫不经心地接过去,嘴里还念叨着:“今年的分配生来得挺早啊,市内哪个专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报到证上的几行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秣、秣陵大学?经济学院?数量经济学……硕士研究生?!”
中年干事猛地抬起头,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王景轩,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你……你叫王景轩?!1971年生人?今年十九岁?!”
这一声惊呼,把办公室里其他几个人的目光全吸引了过来。
“老刘,你瞎嚷嚷什么?什么硕士研究生?”一个有点秃头的男人皱着眉头走过来。
“科长,您自己看!”老刘指着报到证上的红头和出生年月,手都在抖。
科长凑过去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了,针落可闻。
在这个年代,大学生就是天之骄子,海阳这种穷县,一年能分来两三个普通本科生都能让县领导高兴好几天。
大部分分配来的都是大专生甚至中专生。
而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是全国顶尖名校的硕士!而且,只有十九岁!
“王景轩……这个名字好耳熟啊。”
旁边一个年轻干事突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四年前咱们县那个十四岁考上秣陵大学的高考状元,不就叫王景轩吗?!”
“对对对!就是他!平胜乡那个神童!”
“我的老天爷,十四岁上大学,十九岁硕士毕业?这还是人吗?”
这一下,不仅是干部科,整个二号楼三层都轰动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顺着走廊瞬间传遍了各个办公室。
“听说了吗?那个十九岁的硕士状元回咱们县报到了!”
“真的假的?人家那种学历,省里机关估计都能随便进,能回咱们这穷乡僻壤?”
“人就在干部科呢!长得一表人才,年轻得很!”
不一会儿,干部科的门口就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有人端着搪瓷缸子假装路过,有人干脆站在门口探头探脑。
当年的十四岁状元就已经足够传奇,如今带着名校硕士的光环王者归来,这种震撼力,在这个闭塞的县城机关里简直无与伦比。
王景轩站在人群视线的焦点处,神色平静,不卑不亢。
他既没有因为众人的围观而显得局促,也没有表现出名校高材生的傲气,只是温和地站在那里,等着科长办手续。
“小王同志啊,你这情况太特殊了。”
科长拿着报到证,手足无措,“按理说,你这学历,起步就得定副科级,甚至是正科级待遇。可是你的任职去向......上面写着去金岛乡当副乡长?这是你自己填的?”
“是的,科长。”王景轩点点头,“我主动申请去基层的。”
周围又是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名校硕士主动申请去最穷的乡镇当副乡长?这人怕不是读书读傻了吧!
就在干部科乱作一团的时候,走廊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浑厚有力的呵斥:
“都挤在走廊里干什么?不用办公了?像什么样子!”
围观的人群瞬间像潮水一样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道来。
一个穿着白衬衫、藏青色西裤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过来。
他身材魁梧,国字脸,眉头微皱,带着不怒自威的官威。
来人正是张涛。四年的时间,他已经从县委副书记,升任为海阳县县长。
“张县长!”干部科科长赶紧迎了出来。
张涛没有理会科长,他的目光越过人群,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办公桌旁的王景轩。
那张曾经带着几分稚气的少年脸庞,如今已经长开,轮廓分明,眼神中透着一种历经千帆的沉稳。
张涛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放出极其灿烂的笑容,连大步走过去的步伐都快了几分。
“景轩!好小子,还真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