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轩听着,心里豁然开朗。
他想起前世听人说过,做罐头最怕炸瓶,原因就是冷热不均。可他光顾着赶进度,把这一茬给忘了。
“梁厂长,那现在怎么办?”
梁厂长看了看那些被溅上蟹黄酱的瓶子,想了想说:“坏的扔掉,好的捡出来,擦干净,重新蒸。这次听我的,先预热,再升温。”
王景轩点点头,挽起袖子,开始清理蒸锅。
春妮和建军也过来帮忙,三个人小心翼翼地把炸裂的瓶子捡出来,把完好的瓶子一个一个擦干净,重新码进蒸锅里。
这回,王景轩按照梁厂长说的,先打开蒸汽开关,让温度慢慢升起来。
等了十来分钟,摸摸瓶子已经热了,才加大火力。
压力表的指针稳稳地往上走,一直走到指定位置,停住了。
二十分钟,三十分钟,四十分钟。
王景轩关掉蒸汽,等了一会儿,打开泄压阀。
蒸汽嗤嗤地喷出来,这次没有爆裂声,只有平稳的排气声。
等蒸汽散尽,他打开蒸锅的门。
里面的瓶子整整齐齐码着,一瓶没炸。
金黄色的蟹黄酱透过玻璃露出来,油汪汪的,完好无损。
春妮在旁边长长地舒了口气:“吓死我了。”
建军咧嘴笑了:“成了!”
王景轩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完好无损的瓶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梁厂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王,记住这个教训。做食品,安全第一,急不得。”
王景轩点点头,把这句话刻在心里。
接下来的两天,一切顺利。
第二批五十瓶,第三批五十瓶,第四批五十瓶,一锅一锅蒸出来,一瓶都没炸。
到正月初十下午,两百瓶蟹黄酱整整齐齐码在那间小仓库里,四箱,每箱五十瓶,码得快有人高了。
王景轩站在那些纸箱前面,看着那些白底红字的标签,看着那些金黄色的蟹黄酱透过玻璃露出来,心里像揣着一团火。
建军在旁边问:“景轩,你说李老板啥时候来?”
王景轩摇摇头:“不知道。但咱们有货,不怕。”
正月十一下午,李建设来了。
还是那辆吉普车,还是那个呢子大衣,还是那副眼镜。
他走进那间小仓库,看见码得整整齐齐的四箱蟹黄酱,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么多?”他走过去,拿起一瓶,翻来覆去看着,“小王,你做了多少?”
“两百瓶。”王景轩说,“李老板,您看看质量,和第一批一样。”
李建设拧开一瓶,闻了闻,又蘸了一点尝了尝,点点头:“一样,甚至比第一批还好。”
他看着王景轩,目光里带着欣赏:“小王,告诉你个好消息,你那第一批货,商场里卖完了。”
王景轩心里一喜,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
李建设说:“才五天,五十六瓶,全卖光了。商场那边催着我补货,说顾客问了好几回了。我这次来,就是想多拿点。”
他看着那四箱蟹黄酱,问:“你这儿有多少?”
“两百瓶。”
李建设想了想,说:“我全要了。”
王景轩愣了一下。
全要了?
两百瓶,一瓶六块,就是一千二百块。
李建设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递给他:“一千二百,你数数。”
王景轩接过钱,数了一遍,没错。
他把钱收好,看着李建设,认真地说:“李老板,谢谢您。”
李建设摆摆手:“别谢我,是你自己做得好。对了,下次什么时候能有货?”
王景轩算了算时间。正月十四他就要回秣陵了,还有两天。
“李老板,下次可能要等一阵子。我得回学校念书,这边的生产要安排一下。”
李建设点点头:“行,你安排好就行。有货了给我打电话,我让人来拉。”
他把那四箱蟹黄酱搬上车,和梁厂长说了几句话,开着吉普车走了。
王景轩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吉普车消失在土路的尽头,手里攥着那一千二百块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建军在旁边咧嘴笑:“景轩,一千二百!咱们发财了!”
春妮站在旁边,眼睛里亮亮的,脸上带着笑。
王景轩回头看着他们俩,忽然笑了。
“走,去找梁厂长。”
三个人去了梁厂长家。
梁厂长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他们来,笑着问:“李老板走了?”
王景轩点点头,从兜里掏出钱,数出八百块,递给他。
“梁厂长,这是机器的钱。还有这个月的厂房租金,二十块。”
梁厂长愣住了,看着那沓钱,半天没说话。
“小王,机器钱你昨天不是给了吗?”
王景轩摇摇头:“昨天给的是第一批机器的钱,那是旧机器的价。今天这批货卖了,我想了想,那旧机器不值八百,您给的是人情价。我不能让您吃亏。”
他把钱往梁厂长手里塞:“这八百,是机器的全款。以后这机器就是我的了。厂房租金另算。”
梁厂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有意外,有欣慰,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接过那八百块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王景轩的肩膀。
“小王,你是个好孩子。”他说,“这机器,归你了。厂房你继续用,租金以后再说。”
王景轩摇摇头:“梁厂长,租金的事不能以后再说。咱们说好的,一个月二十块。这是第一个月的。”
他又拿出二十块,递给梁厂长。
梁厂长看着那二十块钱,忽然笑了。
“行,我收着。”他把钱揣进兜里,“小王,好好干。以后有事,随时来找我。”
从梁厂长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王景轩骑车往回走,春妮坐在车斗里,建军骑着自行车跟在后头。
一路上,春妮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王景轩也没说话,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还有四天就要开学了。
这四天里,他得把生产安排妥当。
三叔那边,要让他继续收螃蟹,有多少收多少。建军这边,要教会他全套流程,从灌装到蒸煮。春妮这边,也得交代清楚,她手巧,以后可以当主力。
还有销路。李建设那边已经稳了,以后有货就直接给他打电话。
他想着想着,嘴角弯了起来。
春妮在后面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景轩哥,你明天还去厂里吗?”
王景轩点点头:“去。这几天多干点,把该教的都教会你们。”
春妮应了一声,低下头,不再说话。
她知道,再过四天,他就要走了。
这一走,又是半年。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新棉袄裹紧,把脸埋进围巾里,看着他骑车的背影。
三轮车在土路上颠簸着,往村里骑去。
太阳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红。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年味还没散尽。
王景轩使劲蹬着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四天,得把一切安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