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天还没亮,王景轩就醒了。
不是他自己醒的,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景轩!景轩!”
是三叔的声音。
王景轩一骨碌爬起来,披上衣服,跑去开门。
院门一开,三叔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人,大伯家的建军堂兄,还有村西头的孙老头。
三个人身上都带着寒气,脸上冻得通红,可眼睛亮亮的。
三叔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景轩,螃蟹弄回来了。”
王景轩往他们身后一看,地上放着三个大木桶,桶里密密麻麻爬满了螃蟹,青壳白肚,挥舞着大钳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多少斤?”他蹲下来看。
“一百斤出头。”三叔说,“咱们仨从昨晚忙到现在,在江里蹲了一夜。你建军哥差点掉水里,老孙头的网也挂破了一块。”
王景轩站起来,看着这三个人。
大年初一晚上,人家都在家里过年,他们却在江里泡了一夜,就为了给他弄这些螃蟹。
他心里一热,什么也没说,转身进屋,从枕头底下掏出钱来。
三叔的二十斤,建军哥的四十斤,老孙头的四十斤。按市场价两毛五一斤算,一共二十五块。
他把钱数出来,又另外拿出十五块钱,五块一个人,塞进他们手里。
“这是工钱,这是红包。”他说,“拿着,过年了,买点好吃的。”
三叔愣住了,看着手里的钱:“景轩,你这是干啥?咱们是一家人,帮你干点活还要钱?”
建军哥也在旁边推辞:“就是,景轩,你这是见外了。”
老孙头攥着那十块钱,手有点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王景轩按住三叔的手:“三叔,您听我说。这活不是白干的,是大年初一的活,该给钱。红包是过年的心意,您拿着。以后还要麻烦你们呢。”
三叔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钱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你小子,有出息。”
三个人走了,王景轩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三大桶螃蟹。
太阳还没出来,天边泛着鱼肚白。晨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气,还有螃蟹吐泡泡的声音。
他蹲下来,伸手进去捞了一只。螃蟹挥舞着大钳子,想夹他的手,被他躲开了。
个头不小,比秋天的小一点,但依然壮实。一百斤,能做多少蟹黄酱?
他算了一下。十斤螃蟹出一斤蟹黄蟹肉,一百斤就是十斤。
十斤蟹黄酱,装成二两一瓶的小瓶,能装五十瓶。装成半斤一瓶的大瓶,能装二十瓶。
他决定先做一批二两的小瓶试试,好卖。
母亲起来了,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些螃蟹,问:“这么多,咋弄?”
王景轩说:“妈,您把灶房收拾出来,等会儿咱们蒸螃蟹。”
天大亮了,大伯和三叔两家人也都过来了。
灶房里挤满了人,大人孩子七八口,热热闹闹的。
王景轩指挥着,先把螃蟹倒进大盆里,用清水洗了几遍。那些螃蟹不老实,到处乱爬,惹得孩子们又笑又叫。
洗干净的螃蟹放进大蒸笼里,一笼一笼往上摞。灶膛里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热气腾腾往上冒。
二妹和三妹蹲在灶边,眼巴巴地看着,嘴里问着“哥,熟了没有”“哥,能吃一个吗”。
王景轩笑着摸摸她们的头:“等熟了给你们吃。”
蒸了半个多钟头,螃蟹全红了,香味飘得满灶房都是。
王景轩把蒸笼端下来,晾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发工具——小剪刀,小镊子,小碗小盆,全是他年前从静海买回来的。
“来,我教你们怎么剔蟹肉。”他拿起一只螃蟹,开始演示。
先把蟹壳掰开,用镊子把蟹黄挑出来,放在一个碗里。
再把蟹身掰成两半,用小剪刀把蟹肉一点一点剔出来,放在另一个碗里。
蟹腿也不能浪费,用剪刀剪开两头,把肉挤出来。
“慢点,别着急。”他说,“蟹黄和蟹肉分开装,蟹黄金贵,单独用。”
大人们围坐在桌边,一人拿一只螃蟹,开始学着剔。
三婶手巧,几下就剔得干干净净。大伯母笨一点,半天弄不出一只。大伯在旁边笑她,被她瞪了一眼。
孩子们也在旁边帮忙,剔得慢,但认真。二妹三妹坐在小板凳上,一人拿一只螃蟹腿,用牙咬着往外挤肉,吃得满嘴流油。
王景轩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
这大概是这辈子最热闹的一个初二了。
他从灶房里出来,站在院子里透了口气。
建军哥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看见他出来,招招手。
王景轩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建军哥闷声说:“景轩,这蟹黄酱做出来,能卖得出去吗?”
王景轩点点头:“能。”
建军哥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王景轩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去年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去南方打工,现在看着他弄这些,心里没底。
“建军哥,你别急,慢慢来。等这批蟹黄酱做出来,要是卖得好,以后咱们就能长期干。你打渔,我卖货,咱们兄弟合伙,不比去南方打工差。”
建军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行,听你的。”
两个人蹲在那儿,抽着烟,看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们。
太阳升高了,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一上午过去了,中午简单吃了点饭,下午继续剔。
螃蟹堆得像小山一样,一盆一盆端出来,又一盆一盆端回去。
剔出来的蟹黄金灿灿的,装在碗里,看着就馋人。蟹肉白嫩嫩的,堆成一小堆一小堆。
三婶手最快,一下午剔了二十多只。
大伯母慢一点,但也剔了十几只。
三叔剔得少,可他说他负责吃,气得三婶拿筷子打他。
孩子们剔得慢,但胜在人多。
二妹三妹加上几个堂兄弟,围成一圈,一边剔一边吃,吃得多剔得少,王景轩看见了也只是笑。
傍晚的时候,螃蟹终于剔完了。
王景轩把所有的碗收在一起,拿秤称了称。
蟹黄,四斤三两。蟹肉,七斤八两。
一共十二斤一两。
比预计的多了二斤。
他看着那个数字,心里有了底。
他把蟹黄和蟹肉分开装好,放进灶房里,盖上纱布,防着猫。
母亲问他:“晚上还弄吗?”
王景轩摇摇头:“不弄了,明天再说。妈,您给大家做点好吃的,今晚我请客。”
母亲笑了,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晚上,两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
王景轩坐在上座,旁边是父亲,对面是大伯和三叔。
菜是母亲做的,红烧肉、炖鸡、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盆饺子。
孩子们抢着吃,大人们喝着酒,说着话。
大伯喝得脸红红的,拍着王景轩的肩膀说:“景轩,你这孩子,有出息。大伯看好你。”
三叔在旁边附和:“就是,咱们老王家,就属景轩最有本事。”
父亲抽着烟,嘴角一直翘着。
王景轩看着他们,心里暖得发烫。
吃完饭,两家人散了。
王景轩坐在灶房里,点着煤油灯,开始准备调料。
他从秣陵带回来的东西里,翻出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各种香料,八角、桂皮、香叶、花椒、姜片。
明天要做的蟹黄酱,不是普通的蟹黄酱,是加了秘方的那种。
他记得前世那个老乡说过,他家的蟹黄酱之所以好吃,就是因为加了这几种香料,比例要准,火候要够。
他把香料一样一样称好,用小纸包包起来,明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