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王景轩就醒了。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早起的人家在放开门炮。他躺着听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下了床。
母亲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锅里煮着饺子,热气腾腾的。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起这么早?再睡会儿,昨晚守岁到那么晚。”
“睡不着了。”王景轩走到灶边,蹲下烤火,“妈,我等会儿要去趟罐头厂,给梁厂长拜年。”
母亲手里的勺子顿了顿,点点头:“应该的。去的时候带点东西,别空着手。”
“嗯,准备好了。”
吃过早饭,王景轩把准备好的礼物装进一个布兜里——两瓶酒,一包点心,还有一条烟。
东西不算贵重,但拿得出手。
他推出自行车,跟母亲说了一声,往乡里骑去。
大年初一的村道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孩子穿着新衣裳跑过,手里拿着小鞭炮,一边跑一边扔。
家家户户门口都贴着红对联,地上铺着红纸屑,硝烟味飘得到处都是。
王景轩骑着车,心里想着待会儿怎么跟梁厂长开口。
蟹黄酱的事,他琢磨了有一阵子了。年前就跟父亲商量过,父亲点了头。现在就看梁厂长那边了。
罐头厂在乡里东边,靠着那条小河。过年期间厂里放假,大门紧闭,但旁边的家属院门开着。
王景轩把车停在门口,打听了一下,找到了梁厂长家。
那是一排平房中的一间,门口也贴着红对联,门上挂着一个小灯笼。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啊?”
“梁厂长在家吗?我是王景轩。”
门开了,梁厂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新毛衣,脸上带着笑。看见王景轩,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哎呀,小王!快进来快进来!”他一把拉住王景轩的胳膊,往里让,“过年好过年好!你怎么来了?”
王景轩把布兜递过去:“梁厂长,给您拜个年。一点心意,别嫌弃。”
梁厂长接过布兜,往里一看,连连摆手:“这怎么行?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你一个学生,花这钱干啥?”
“应该的。”王景轩笑着说,“去年您那么忙,也没好好给您拜年。”
梁厂长的妻子从里屋出来,是个憨厚的中年妇女,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样子正在包饺子。
看见王景轩,也笑着说:“这就是那个大学生吧?快坐快坐,我给你们倒茶。”
王景轩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梁厂长坐在他对面,脸上一直带着笑。
“小王,说真的,我正想着过了年去你家一趟呢。”
梁厂长说,“去年那事,多亏了你。要不是你那篇文章,我这厂子就完了。五万块啊,我这一辈子都还不清。”
王景轩摇摇头:“梁厂长,您别这么说。我就是写了点东西,碰巧帮上了忙。”
“不是碰巧。”梁厂长认真地说,“我后来打听过,那个骗子在别的地方骗了好几家,都成功了。就咱们这儿,因为你的提醒,躲过一劫。这恩情,我记一辈子。”
他说着,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拿出一个信封,递到王景轩面前。
“这是厂里的一点心意,你拿着。”
王景轩愣住了,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
“梁厂长,您这是干什么?我来拜年,不是来要钱的。”
“我知道你不是来要钱的。”梁厂长把信封往他手里塞,“这是厂里开会决定的,感谢你救了咱们厂。不多,就一百块,你拿着买点书看。”
王景轩推辞着,梁厂长却硬塞给他,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还是王景轩拗不过,只好收下。
“梁厂长,那我就收着。”他说,“不过这钱我不会乱花,以后用在正地方。”
梁厂长笑了:“这才对嘛。”
两个人重新坐下,喝着茶,聊着天。
梁厂长说起厂里的事,眉飞色舞:“去年那事过去以后,我想了想,不能光指着那个骗子。咱们自己也得想办法。那五万块没被骗走,我就用它买了一条新生产线。从魔都进的设备,能做水果罐头,也能做肉类罐头。去年下半年投产,效益比前年翻了一番。”
王景轩听着,心里暗暗点头。这个梁厂长,是个做实事的。
“销路怎么样?”他问。
“还行。”梁厂长说,“主要卖到县里和市里,有时候也能销到省外去。不过量不大,新生产线刚上,还得慢慢来。”
王景轩想了想,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梁厂长,认真地说:“梁厂长,我今天来,除了拜年,还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梁厂长看着他:“你说。”
王景轩把自己想做蟹黄酱的想法说了一遍。
从选蟹到熬酱,从装瓶到销售,一条一条,讲得清清楚楚。
梁厂长听着,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蟹黄酱?”他说,“这东西我知道,是金贵,可也不好做。螃蟹的季节性太强,就秋天那几个月有。而且出肉率低,十斤螃蟹未必能出一斤蟹黄。人工也大,剔蟹肉费时费力,一般人干不了。”
他顿了顿,看着王景轩:“小王,我知道你是好意,想带着乡亲们致富。可这买卖,不好做。”
王景轩点点头:“我知道不好做。但我想试试。”
他看着梁厂长的眼睛,认真地说:“梁厂长,我在秣陵念书,见过商场里卖的蟹黄酱,一小瓶就要好几块,比咱们这儿的螃蟹贵几十倍。咱们这儿有的是螃蟹,有的是人工,缺的就是把螃蟹变成蟹黄酱的路子。”
“我有办法。我在秣陵认识一个静海的老乡,他家就是做这个的,我把流程记下来了。先少做点试试,要是成了,再扩大。要是砸了,也赔不了多少。”
梁厂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复杂的情绪。
“你打算投多少?”
“先投五百。”王景轩说,“买螃蟹的钱,买瓶子的钱,买调料的钱,都从这里面出。先做几百瓶试试。”
梁厂长点点头,又想了想,忽然笑了。
“行,你有这个心,我支持你。”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然后转过身,看着王景轩。
“小王,这样。我那套老设备,就是换下来的那条生产线,还在仓库里放着。虽然旧了点,但能用。你要是愿意,就拿去用。不收你租金,就收点电费。”
王景轩愣住了。
梁厂长继续说:“玻璃瓶的事也好办。我认识一个玻璃厂,专门做罐头瓶的。到时候我给你写个条子,你去拿货,按成本价算。还有标签,我认识一个印刷厂,可以帮你印。”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要是做出成品来,销路的事,我也可以帮你介绍。我在这一行干了十几年,多少认识几个做批发的。”
王景轩站起来,看着梁厂长,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本来只是想借设备,没想到梁厂长给了这么多。
“梁厂长,这怎么好意思......”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梁厂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王,你救了我的厂,我帮你这点忙算什么?”他说,“好好干,做出好东西来。要是有不懂的,随时来找我。”
王景轩点点头,认真地说:“梁厂长,谢谢您。等我做出成品来,第一个给您尝。”
梁厂长笑了:“行,我等着。”
从梁厂长家出来,太阳已经升高了。
王景轩骑着车往回走,心里热乎乎的。
设备有了,瓶子有了,标签有了,销路也有了眉目。
剩下的,就是螃蟹了。
他使劲蹬了几脚,自行车在土路上飞快地往前蹿。
回到家,母亲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他回来,问:“咋样?”
王景轩把梁厂长的话说了一遍。母亲听着,脸上露出笑容。
“那就好。”她说,“人家有情有义,你记着人家的好。”
王景轩点点头,把那个信封掏出来,递给母亲。
“妈,梁厂长给的,一百块。”
母亲看着那个信封,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帮了人,人家记着你的好。”
她把信封接过去,小心地收好。
王景轩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事。
螃蟹,一百斤。
明天,大年初二。
他站起来,往三叔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