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撵熊之后的第七天。
周星正在合作社院子里带人晒皮子。年前存的那批松鼠皮和紫貂皮,供销社不收,个体户赵老板那边又消化不了那么多,只能先存着。可皮子这东西,存久了容易生虫,得隔三差五拿出来晾晾,撒上樟脑粉。
正忙活着,小栓从屯口跑回来,自行车骑得飞快,到门口差点刹不住。
“周哥!县供销社的刘主任来了!”
周星把手里的皮子放下:“人呢?”
“后面,马上到。”
话没说完,刘主任的自行车已经进了院子。他骑得满头大汗,棉袄扣子都跑开了,一见周星就摆手。
“周星,出事了。”
“进屋说。”
进了办公室,刘主任端起桌上的凉水灌了两口,喘匀了气才开口。
“县供销联社今天上午开了会,专门说你们合作社的事。”刘主任抹了把嘴,“周副主任传达了上面的精神——从今天起,停止收购合作社的所有产品。皮货、药材、山货,一律不收。”
周星坐在椅子上,没动。
“理由呢?”
“理由是‘合作社产品不符合收购标准’。”刘主任苦笑了一下,“可你我都知道,这是胡德贵又递了话。周副主任在会上拍桌子,说合作社‘经营不规范,产品质量差’,还说要派人来查账。”
“查账?”周星冷笑了一声,“合作社的账目清清楚楚,哪一笔对不上?”
“账是没问题,可人家要查,总能挑出毛病。哪怕挑不出毛病,拖着查上一个月,你的货就压在仓库里卖不出去。皮子生虫、药材发霉,到时候人家说‘你看,果然质量不行’,你连辩解都没地方辩。”
周星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刘主任,谢谢你跑这一趟。这事我心里有数了。”
“周星,你打算咋办?”
“先不急着咋办。我得把情况摸清楚再说。”
刘主任走了之后,周星把张大山叫到办公室,把情况说了一遍。
“供销社不收,赵老板那边又吃不下,货就压在手里了。货卖不出去,资金就转不动。”张大山掰着手指头算,“养殖场的饲料得买,工人的工资得发,鱼塘那边还得投钱。周哥,这么下去,撑不了多久。”
“我知道。”周星坐下来,掏出旱烟袋点上,“大山,赵老板那边最多能吃多少?”
“我上次跟他说了,他咬咬牙,说最多能收八十张松鼠皮,二十张紫貂皮。再多,他那个小铺子消化不了。”
“八十张松鼠皮,一张十块,八折就是六百四。二十张紫貂皮,一张六百,八折就是九千六。”周星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加起来一万多。够撑一阵了。”
“可剩下那批货呢?总不能老搁在仓库里。”
“先把赵老板这边定下来,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正说着,电话响了。张大山接起来,听了一句就递给周星。
“李专员。”
周星接过电话:“李专员,我是周星。”
“周星,你那边情况我知道了。”李专员的声音很沉,“供销社的事,我帮你问了——是胡德贵托了省供销联社的一个副主任递的话。县里顶不住,只能照办。”
“李专员,我打算换个渠道走货。赵老板那边能收一部分。”
“那剩下的呢?”
“我再想办法。”
“行,你先撑着。”李专员顿了顿,“还有个事——胡德贵告到省里了,说你们合作社非法狩猎、超限额打猎。省林业厅那边接到了举报信,可能要派人来查。”
周星攥紧了话筒。
“他告我非法狩猎?”
“告了。说你们去年冬天打了三头黑熊,超了限额。还说你带头进山撵熊,违反野生动物保护条例。”
“那三头黑熊,一头是林场请我打的,一头是林场求我撵的,都有林场胡场长作证。”周星说,“撵熊那次,我根本没开枪,全程用响动赶,没伤熊一根毛。”
“我知道。可上面查下来,你得有证据。”李专员说,“周星,把账本和狩猎记录准备好,查就查,不怕。”
“行。我连夜整理。”
挂了电话,周星坐在椅子上,半晌没动。
胡德贵这一手,比孙建民阴多了。
先卡供销社,让你货卖不出去。再举报你非法狩猎,让上面来查你。两件事同时来,合作社就得两头忙:一边找新渠道卖货,一边应付上面的检查。两头一忙,人就顾不过来。顾不过来,就容易出岔子。
“大山。”周星站起来。
“嗯?”
“把账本准备好。从他打来那天起,合作社所有的账目、合同、票据,全部分门别类整理好。狩猎记录单独放一册,每一次狩猎的时间、地点、打了几只什么动物,都写清楚。谁来查都不怕。”
“中。”
“另外,赵老板那边不能再拖了。你今天就去省城,把合同签了。能卖多少卖多少,先把资金盘活。”
“好。”
张大山走了。周星又给林红兵打了个电话,让他从渔港回来一趟。
林红兵回来时已经是下午了,听了情况,气得直骂。
“胡德贵这老东西,阴招一个接一个!”
“骂没用。你听我说——”周星压低声音,“你明天跑一趟省城,找王处长,把胡德贵告我非法狩猎的事跟他说清楚。王处长那边应该有省林业厅的关系,让他帮着压一压。”
“中。”
“还有,跟王处长说——铁夹子的事,我这边有眉目了。让他耐心等着,人赃俱获的时候我再报上去。”
“行。”
安排完这些,天已经擦黑了。周星回到家,穆爱萍正哄着孩子们吃饭。
“星哥,咋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工作上有点麻烦。”
穆爱萍给他盛了碗饭,放在炕桌上。
“吃饭。吃完再说。”
周星坐下来,拿起筷子,又放下了。
“爱萍,这几天你多看着点孩子们。胡德贵那边又出幺蛾子了,我怕他使坏。”
穆爱萍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压了下去。
“你放心。我不让安安一个人出门,兴邦兴华也看着。”
“嗯。”
第二天一早,张大山从省城打来电话,说合同签了,赵老板先收了八十张松鼠皮、二十张紫貂皮,货款三天内到账。
“行,尽快把钱收回来。”
刚挂了电话,王所长骑着自行车来了。
“周星,县林业局今天派人去了林场,说是接到举报,要查合作社非法狩猎的事。”
“来了几个人?”
“两个,一个姓周,一个姓李。拿着县林业局的介绍信,说是例行检查。”
周星把账本和狩猎记录搬出来,摆在桌上。
“查就查,不怕。”
下午,林业局的两个人在林场胡场长的陪同下到了合作社。那个姓周的,周星认识——就是年前卡他养殖许可的那个副科长。姓李的没见过,但态度比姓周的还傲。
“周星同志,我们接到举报,说你们合作社去年冬天超限额狩猎。请你把狩猎记录提供一下。”
周星把记录递过去:“每一笔都写清楚了,时间、地点、打了什么、打了几只,都有。”
周副科长翻了一遍,脸色不太好看。狩猎记录清清楚楚,三头黑熊:一头是冬猎时打的,有报备;两头是林场求助时打的,有林场的证明。撵熊那次没开枪,也有林场工人的证词。
“这个……我们还得核实一下。”周副科长把记录合上。
“核实是应该的。但有一条——”周星看着他,“我听说举报信是胡德贵写的。胡德贵是谁,你们比我清楚。这个人偷猎的铁夹子还在我手里攥着呢。”
周副科长的脸色变了。
“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胡德贵告我非法狩猎,可他自己才是偷猎的幕后黑手。你们县林业局要查,就一起查,别光查我。”
“你说话要有证据!”
“有。”周星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把那个装铁夹子的麻袋拎出来,往桌上一倒。“哗啦”一声,二十多个铁夹子堆了一桌子,铁齿上刻着“龙腾”两个字。
“这些夹子,是我在林场北沟林子里发现的。埋了两排,二十多个。你们林业局禁了十年的东西,有人还在用。刻着‘龙腾’——龙腾公司是孙建民的,孙建民进去了,他的生意谁在接?胡德贵。你们查不查?”
周副科长脸色铁青,盯着那堆铁夹子,半天没说话。
“周科长,我建议你把这事一起报上去。”周星说,“你要是压着不报,我就自己往省里报。”
“你……”
“周科长,我周星做事,讲规矩。你们查我,我配合。但你们要是只查我,不查胡德贵,那就不叫查,叫整。我不服。”
周副科长站起来,把铁夹子收进麻袋,拎在手里。
“这个我带回去。”
“带。我这儿还有照片。”周星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照片,“每个夹子的位置、朝向、上面的标记,都拍了。周科长,你要看吗?”
周副科长咽了口唾沫。
“不用了。”他把麻袋往肩上一扛,“这个……我回去报告。”
说完,带着人走了。
胡场长一直在旁边看着,等林业局的人走远了,才凑过来:“周星,你真行。那姓周的刚才脸都绿了。”
“不心虚,就不怕。”周星把照片收好,“胡场长,你回去跟林场工人说一声,那片林子先别进。夹子是收了,但不知道还有没有漏下的。”
“好。”
晚上,周星给李专员打了个电话,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
“行,你做得对。”李专员说,“胡德贵告你,你就把他也捎上。让他们查,查得越深越好。查到最后,看谁倒霉。”
“李专员,这事你帮我在省里盯着点。”
“放心。你那边把账本管好,他们啥时候来查都不怕。”
“知道了。”
挂了电话,周星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胡德贵。你告我,我也告你。
咱们看看,到底谁先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