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撵熊之后的第四天。
周星带着猎队从东沟回来,打了三头野猪,都是公的,母的和小猪全放了。野猪肉分给社员,剩下的腌起来存着。资金的事暂时缓解了,但周星心里那根弦还绷着。
胡德贵那边没动静。没动静,比有动静更让人不安。
晌午刚过,林场来了个人。胡场长手下的老刘,骑了辆破自行车,骑得满头大汗,棉袄都敞着怀。
“周星!周星在不在?”老刘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跑进合作社办公室。
“老刘?咋了?”周星站起来。
“我们场的老李,进林子捡柴火,踩上铁夹子了。”老刘喘着气,“脚脖子差点夹折了。人送医院了,没大事,但得养个把月。”
“铁夹子?林场那边怎么会有铁夹子?”
“不知道啊!老李踩夹子的地方在北沟西边,那片林子我们平时不怎么去。老李寻思着捡点枯柴,结果一脚踩上去,咔嚓一声,铁夹子合上了。幸亏他穿的是毡疙瘩,厚实,不然脚脖子就断了。”
周星眉头紧锁。铁夹子这玩意儿,兴安岭的猎户早就不用了,十年前林业局就明令禁止。这东西不分公母老幼,夹着啥算啥,赶上带崽的母兽,一夹两命。谁还在用?
“老刘,你带我去看看。”
“现在?”
“现在。”
周星叫上林红兵和赵小军,带上枪和猎刀,跟老刘往林场走。德胜还在受罚期,不能摸枪,但可以跟着当向导。四个人骑着马,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北沟西边那片林子。
老李踩夹子的地方已经被林场工人围起来了。周星蹲下一看,地上扔着一个铁夹子,两片铁齿上沾着血,齿尖扎透了老李的毡疙瘩。
“就是这东西。”老刘指着夹子,“老李踩上去之后,我们好几个人才掰开。”
周星把铁夹子拿起来看了看。这夹子不小,直径有一尺,铁齿有筷子粗,力道大得能把狼腿夹断。夹子中间的链子上拴着一根细钢丝,固定在旁边的树根上。
“这不是普通人下的。”周星站起来,“这种夹子有讲究,得选兽道,得埋土里,得伪装。下夹子的人懂行。”
“懂行?谁这么缺德?”老刘骂了一句。
周星没急着下结论。他往四周看了看,在附近的林子里转了一圈。走了不到二十步,又找到一个——这个夹子埋在雪地里,只露出一点铁丝头,上面盖了层浮土和落叶,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红兵,小军,把周围的雪扫开,仔细找。”
三个人分头行动,把方圆百十米的雪扫了个遍。这一扫,吓了一跳——林子里密密麻麻埋了二十多个铁夹子,排成两排,沿着一条兽道一字排开。每个夹子上都拴着钢丝,固定在树干上。
“这他妈是要把整片林子的兽都夹绝!”林红兵气得骂娘。
周星蹲在一个夹子前面,仔细看夹子上的标记。夹子的铁齿上刻着几个字,锈迹斑斑,但能认出来——“龙腾”。
周星的手停住了。
“龙腾。”林红兵凑过来看了一眼,“是孙建民的龙腾公司?”
“孙建民进去了,但他的货还在用。”周星站起来,“不对。孙建民进去之后,龙腾公司应该黄了。这夹子是新的,锈不重,是最近才埋的。”
“那是谁?”
周星没说话。他把夹子上的钢丝解下来,用斧头砍断,把夹子收好。二十多个夹子,收了满满一麻袋。
“红兵,你去找林场的护林员,问他这片林子最近有没有人来过。”
林红兵去了,过了半个时辰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护林员,姓孙,跟孙爷是远房亲戚。
“周星,孙护林员说,年前有人来这片林子踩过点。”林红兵说。
“什么人?”
“孙叔,你跟周星说。”
孙护林员搓着手:“腊月里,来了三个人,说是县里药材公司的,要进林子采药。我看了看他们的介绍信,是正规单位,就让他们进去了。他们在林子里待了两天,走的时候拖了好几麻袋东西,说是药材。我当时没在意,后来想想不对劲——采药怎么拖麻袋?”
“麻袋里装的什么?”
“不知道。但他们走了之后,林子里就没了动静。以前这片林子野兔、狍子多得很,现在啥也没有了。”
周星把夹子上的“龙腾”两个字亮给孙护林员看。
“认识这个吗?”
“龙腾?”孙护林员脸色变了,“那不是孙建民的公司吗?他们不是被抓了吗?”
“抓的是孙建民,但公司还有人。”周星说,“孙建民在里头交代,他背后有个‘胡爷’。胡爷现在接手了龙腾的生意,还在偷猎。”
“那咋办?”
“你帮我留意着,再有人来这片林子,马上给我报信。”周星把麻袋扎好,“这些夹子我带回去。孙叔,你记住,不管谁拿着什么介绍信进林子,只要不是合作社的人,你都给我挡回去。”
“中。”
从林场回屯的路上,周星一直在想。
胡德贵。孙建民进去了,他不收手,反而变本加厉。偷猎这买卖来钱快,一张紫貂皮六百,一个熊胆八百,铁夹子一埋,源源不断。他不光是要搞垮合作社,还在拿兴安岭的野生动物换钱。
“周哥,这事得报官吧?”林红兵问。
“报,但不是现在。”周星说,“光有夹子,没有证据证明是胡德贵的人埋的。介绍信是假的,人也跑了,报了也白报。”
“那咋整?”
“抓现行。”周星说,“把夹子带回去,找王所长,安排人在这片林子蹲守。他们夹了货,肯定要来收。来一个抓一个,来两个抓一双。”
“那得蹲多久?”
“不好说,可能十天,可能半个月。安排人轮班盯着。你和小军先盯着,我让大山再派人。”
回到屯里,天已经擦黑了。周星把夹子交给张大山收好,自己去了趟派出所。王所长已经下班了,他骑自行车追到家里。
“王所长,有情况。”
王所长把他让进屋。周星把情况说了,又拿出夹子上的“龙腾”标记。
“这是胡德贵的人在偷猎。”周星说,“林场那片林子,二十多个夹子,排了两排。光紫貂和松鼠,一冬天能夹上百只。”
王所长脸色沉下来:“证据呢?”
“现在只有夹子。但人在林子外面踩过点,孙护林员见过他们,说是县里药材公司的。王所长,你查查县里有没有一个叫‘兴龙药材公司’的?”
王所长翻了翻本子:“有。去年注册的,法人代表叫胡德贵。”
“胡德贵就是胡爷。”周星说,“孙建民交代过,他背后有个胡爷。这个人现在在省城活动,县里的药材公司是他的壳。他用这个壳进林子,白天采药,晚上偷猎。”
王所长把本子合上:“周星,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蹲守。”周星说,“夹子还在林子里,他们迟早要来收。你派两个人,我出三个人,在林场那片林子蹲几天。来一个抓一个。”
王所长想了想:“行。但周星,你得注意安全。胡德贵这个人,不好惹。”
“我知道。”周星站起来,“所以我把夹子带回来了。这是证据,你收好。”
王所长把夹子锁进柜子里。
“明天我派人。”他说。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周星站在雪地里,深深呼了一口气。
胡德贵。
你偷猎,我抓你现行。
你卡我脖子,我绕着你走。
看谁耗得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