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三,撵熊回来的第二天。
周星到合作社的时候,天刚亮。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的烟囱冒着青烟。他推门进屋,看见德胜一个人坐在灶前,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擦着那杆水连珠。
枪已经擦了三遍了。枪管锃亮,木头枪托被抹布蹭得泛光。德胜没抬头,手上机械地来回擦着。
“德胜大哥,吃了吗?”周星在他旁边坐下来。
“没。”德胜的声音闷闷的。
“咋了?”
“不饿。”
周星没再问。他去灶上盛了碗粥,搁在德胜面前。
“先把粥喝了。有话吃完再说。”
德胜看了看碗,放下抹布,端起粥,三口两口扒完。
“周星,昨天的事,我犯了大错。”德胜放下碗,声音很沉。
“你说说,错在哪儿了?”
“我不该让风向后转的时候还往前撵。”德胜低着头,“我是带路的,风向变了,我应该第一时间发现。可我没注意,差点让全队人跟着我吃亏。”
“还有呢?”
“还有……”德胜顿了顿,“我撵熊的法子太冒险。一个人举着火把引熊,看着是勇敢,其实是逞能。要是那熊扑过来,我连跑都没地方跑。我死了不要紧,可小军和红兵还在后面,他们要是慌了,跟着出事,那就是我的责任。”
周星没有马上接话。他给自己也盛了碗粥,喝了两口。
“德胜大哥,你说得都对。但你漏了一条。”
“哪一条?”
“你没把你自己的命当回事。”周星放下碗,看着他,“你一个人引熊的时候,想没想过,你要是出事了,合作社的猎队谁来带?红兵还年轻,小军更嫩,你撂挑子了,他们咋办?”
德胜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救小军,我感激你。”周星说,“但违反了狩猎纪律,我得罚你。”
“我认罚。”德胜抬起头,“你说咋罚?”
“一个月内不许摸枪。”
德胜愣了一下。
“这一个月,你负责营地后勤。做饭、劈柴、喂狗、收拾营地。猎队进山,你不跟着。让你看着别人拿枪,自己摸不着,比罚钱还难受。”周星说,“这是让你记住——打猎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一个人的命,连着全队人的命。”
德胜沉默了一会儿,把枪放在桌上。
“中。我认。”
这时林红兵推门进来了,一看这架势,急了。
“周哥,德胜叔昨天是救人,不是逞能!”他走到周星面前,“你不能罚他!”
“红兵。”德胜叫住他,“没你的事,别掺和。”
“德胜叔!”
“我说了,没你的事。”德胜的声音重了些,“周星罚得对。我犯了规矩,就得认罚。你替我说情,是害我。”
林红兵站在原地,嘴张了半天,最后把话咽了回去。
周星站起来,拍了拍林红兵的肩膀。
“红兵,我知道你心疼德胜叔。但你想想——昨天他要是真出事了,你咋办?小军咋办?”
林红兵低下头,不说话了。
“行了,都去忙吧。”周星说,“德胜大哥,今儿你就搬到营地来住。后院那间屋空着,我让人给你收拾出来。”
“中。”
德胜站起来,把水连珠挂在墙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德胜天天在营地里忙活。
劈柴、做饭、喂狗、收拾营地,什么都干。赵小军要帮忙,他不让。
“你忙你的,这些活是我该干的。”
赵小军心里不是滋味,蹲在旁边看着德胜劈柴。斧头抡起来,落下去,木柴咔嚓裂成两半。德胜劈柴跟别人不一样——他不看柴,看准了位置,一斧头下去,准是正中间。
“德胜叔,你劈柴都这么准。”
“劈了四十年了,闭着眼都劈得准。”德胜把劈好的柴码好,“小军,那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咋能不往心里去?”赵小军说,“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挨罚。”
“不怪你。”德胜直起腰,擦了把汗,“是我自己没算准风向。你记住,往后进山撵兽,第一件事是看风向。风往哪儿吹,人往哪儿走,心里得有数。”
“我记住了。”
第三天晚上,周星来营地看德胜。
灶上炖着一锅狍子肉——德胜自己掏钱从合作社买的。火苗舔着锅底,肉香飘得满院子都是。
“做这么多?”周星在灶前坐下。
“给猎队留的。”德胜说,“他们这几天进山辛苦了,回来能吃口热乎的。”
“德胜大哥,明天猎队进山打野猪,限额还剩五头。你给参谋参谋,往哪个方向去?”
德胜想了想:“东沟那片桦树林,蹄印挺多。别往北走,北边那片林子刚撵过熊,还没消停。往东去,东沟的野猪祸害林子厉害,打几头,对林子好。”
“中。就听你的。”
周星站起来要走,德胜叫住他。
“周星,猎刀你带着。”他从腰里拔出那把猎刀,递过来,“猎队进山,得有个镇得住场子的家伙。你拿着。”
周星接过刀,看了看刀刃,又还给德胜。
“刀你留着。你虽然这一个月不能摸枪,但刀可以摸。营地后勤也得有家伙防身。”
德胜把刀收回去,在手里掂了掂。
“周星,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我在内蒙打了三十年猎,从来没服过谁。我爹活着的时候,我都没服过。但你,我服了。”
周星看着他。
“不是因为你罚我。是因为你罚得有道理。”德胜把刀插回腰间,“你这个人,做事有规矩,罚人也有规矩。跟着你干,心里踏实。”
周星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好好干,猎队需要你。”
第二天早上,周星带着猎队进东沟。德胜站在营地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赵小军走在队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德胜朝他挥了挥手。
赵小军咧开嘴笑了,转过身,大步追上了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