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除夕还有三天,集团大门口开进来一辆考斯特。
门卫老赵退休后到处跟人吹嘘,那天他例行公事走上前询问,结果车里人一句话没说,直接从窗里递出来一张纸,这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见到这种级别的鲜章。
车队在集团大楼门前停下,下来的人穿着灰黑色夹克,夹着公文包,一脸严肃的上了电梯。
财务部里,最先知道消息的是李坤。
他去走廊尽头接水,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嘴皮子有点抖:省纪委检查组来了,现在各部门领导都站在门口听令……据说这次省里是带着上面的文件直接进场查,没有任何事前消息。
办公室静了几秒。
然后像一锅烧开的水,炸了。
有人开始四处翻找着什么,有人抱着资料快步往外走,但大部分人都不明所以,追着李坤问查什么查什么。
赵子昂的工位空了,李坤说,他进办公室前直接被叫去了会议室。
财务这行的道道陈默清楚:这种时候,谁乱动,谁就有鬼。
他坐在工位上看完手头最后一行数,合上文件夹,照常去茶水间。
路过赵子昂工位的时候,他瞥了一眼。桌角那盆绿萝蔫了,叶子耷拉下来,没人浇水。
不到半个小时,检查组进驻的消息传遍了整栋楼。据说这些人动作极快,来的路上直接兵分数路,同一时间现场封锁了集团及下属各公司的资料档案,剩下几个人,点名要财务部提供一份清单——近三年,集团所有往来单位的结算明细。
要什么不好,偏要往来单位的明细。李坤端着茶杯在过道里晃了三趟,终于凑到陈默工位边上,压着嗓子:陈哥,你说……这年还能好好过吗?
陈默抬头:心里没事自然能过好。账是干净的,你怕什么。
李坤噎住,讪讪走了。
快下班时,陈默收拾桌面,顾晚晴拿着一沓纸过来,放在他桌角。
这是检查组要的近三年往来单位结算明细台账,原件我逐一检查了,基本都在档案室……只差一份三年前核销建材公司三百八十万坏账的资料,我回去再查一次。她声音很小,周部长在接受检查组谈话,安排你来负责资料准备工作,你帮我再核一遍吧,明早交过去。
陈默接过来翻了翻,在最底下压着的那张,看见了盛恒商贸——白纸黑字,去年一整年,结算额二百二十二万。
这页,他说,我复印一份。
顾晚晴没问为什么,点点头:你复印完放回原位就行,不用登记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很轻:陈哥,是不是你?
陈默没说话,脑子里还在思考,怎么又是这个金额。
不问你了。顾晚晴说,不管是不是——你小心。
走廊里,腊月的风把她杏色风衣的衣摆吹起来,她抱着胳膊快步走向了档案室。
晚上七点多,陈默刚核查完每一笔的记录,正准备走出办公室,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周世成的声音,比平时温和得多:小陈啊,还没走吧?来我办公室坐坐。
部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陈默推门进去,周世成坐在大班台后面,正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续茶。屋里开着空调,暖融融的。
周世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把一杯茶推过来,尝尝,明前龙井,朋友送的。
陈默没坐,也没碰那杯茶:周部长,有话直说吧。
周世成笑了笑,放下茶杯,语气像拉家常:小陈,你在财务部八年了,是老人了。这些年,苦劳功劳,我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年后集团有个基层副职的招考,我准备报你,三年后再给你转正职,接老陈的位置。
陈默看着他,没接话。
不过——周世成话锋一转,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现在这个关口,集团上下眼睛都盯着财务部。有些陈年旧账,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你说是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很明白了:收下这个位置,闭上嘴;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声音。
陈默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周部长,您说陈年旧账,是指哪一笔?是临州建材那三百八十万,还是盛恒商贸今年的结算?
周世成的手,停在茶杯上。
他脸上的笑还挂着,但笑已经不到眼睛里了:小陈,话不能乱说。那些都是有正规手续、有合同、有审批的往来。你要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
风言风语我听不见。陈默说,我只看账。
周世成的呼吸重了一分。他盯着陈默看了很久,忽然换了个语气,沉下来,带着那种见过风浪的笃定:小陈,你还年轻。这栋楼里,比你能干的人多得是,能干事的人也多得是。但你得明白,有些事,不是账算得清就能干的。如果不是我现在不方便,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举报材料这种东西,谁递的,谁就是那把刀。刀出了鞘,先扎谁的手,可不由刀自己说了算。你自己想清楚。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陈默站在原地,隔着三步的距离,看着这个他看了八年,一步步从下面爬上来的财务部长。
空调的送风声里,他听见周世成的心跳——比刚才快了。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陈默感知到了部长心里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冷静。
周部长。陈默开口,您说错了。
周世成挑眉:
我要是那把刀的话,我不会坐在这儿跟您说话。陈默说,我会把刀直接扔出去,然后跑回家,等刀自己落下来。
还有,陈默补了一句,您说举报材料,谁递的谁是刀,可有没有可能刀子是账本自己递出去的。人递的刀,您能让刀尖换个方向,但是账本自己递的刀,您不可能拦得了。
周世成瞳孔一缩。
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周世成刚续的茶,水面轻轻晃了一下。
周部长,陈默没有回头,您那杯龙井,还是留着自己喝吧。
走出行政楼,夜风扑面。陈默站在台阶上,衣服里的古玉在微微发热。
身后,部长办公室的方向,隐约传来杯子摔碎的声音。
第二天上午。
检查组连夜带回来的各种消息,在会议室汇总集中,资料线索直指盛恒商贸,相关者挨个被叫入会议室问话,这消息像一颗雷,瞬间在集团内炸开。检查组的查案进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更快,就像是一桩已经调查完毕的案件正在走对外公布流程。
那家材料款、咨询费、服务费名目齐全的盛恒商贸,在检查组的雷霆手段下,一夜之间被查出了每笔问题资金的完整链条,三年前那笔三百八十万,进账后经层层对公账户倒手,最终流向一个自然人账户;而这个账户的开户人,和赵家的关系目前还未查清,但最后在他的手中,这笔钱被分批取现,通过银行留存的大额取现记录,已经查到了这批钱的号段,至于钱现在在哪里,就只有检查组自己知道了。
链条不止一条。今年那四笔结算款,同样走了相似的路径,只是账户换了,手法更干净了。
但是相对的。只要肯挖,泥沙俱下。
当天上午十点,赵子昂被请进会议室谈话。出来的时候,他脸色发白,头发挠得乱七八糟,白衬衫领口开着,路过财务部的时候,谁也没看。
李坤缩在工位里,大气不敢出。
周世成那天没来上班。对外说,血压高,去医院了。
只有门卫老赵记得,那天晚上,周世成的车在集团门口停了一个多小时,没熄火,也没开走。
晚上陈默依旧在加班准备检查组要的明细资料。
九点多,陈默站在电梯口,手机忽然响了一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头没尾,只有一句话:
你师父教你的三对照,是账、票、货。但他没教过你——人,也要对照着看。
陈默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
电梯到了,他没上,转身走回办公室,重新打开电脑。
在省纪委检查组的通知单上找到了这个号码的归属。
纪检组组长,柳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