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子昂工位上那盆绿萝,终于还是死了。
行政部的保洁把它连盆端走的那天,工位上的柜子被贴了封条,盖着检查组的章。
整栋行政楼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各部室都在装忙,忙着把年前最后两天熬过去,也忙着竖起耳朵,听会议室的方向还有什么动静。
赵子昂的停职没有看见红头文件,就只是人事那边一个微信发到了周部长手机里:接上级通知,赵子昂即日起停职,配合省纪委调查,工资暂缓发放。他是在检查组的监督下来收拾东西的,收的时候没人敢抬头,只有李坤起身想帮他开文件柜,但是手在门把前停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上午十点,周世成来了。
万幸治疗及时,血压降下来了。他站在部门门口,脸色红润,声音洪亮。谁也看不出这人之前在电话里虚弱地说头晕得下不了床。
财务部临时开了个短会。周世成站在投影前面,痛心疾首。
赵子昂的问题,是个别人的纪律问题,性质恶劣,影响极坏。他说,我作为部门负责人,有失察之责,我检讨。但同志们要相信,组织查出来问题,是好事,查出来了,才能根治。
他停了停,目光扫过全场:年前把工作收好尾,尤其是检查组那边的资料,务必在年前提交完毕。陈国栋同志退休了,赵子昂现在也停职了……他顿了一下,像咽下一枚钉子,陈默,上面领导指派总账这块你暂时先接起来。
所有人都没有疑惑,毕竟这位置本来也该是陈默来接。
陈默坐在位置上看着检查组资料需求清单,头都没抬:
就一个字。
周世成等了半分钟,想听到陈默拒绝的托词,他才好顺水推舟向上面汇报换一个人选,他打心眼里不想陈默接手总账工作,赵子昂是什么德行他很清楚,他现在急需一个“自己人”来帮他把历史资料处理干净。
但他失望了,陈默接下来什么话都没有。
这几年来陈默一直是这样的躺平状态,给台阶就下,给活就干,从来不推脱,也从来不会正面硬刚或是主动争抢。
可现在这个干脆的字落下来,周世成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看不懂这个人了。
他定了定神,补了句场面话散了会。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陈默已经在拉总账科目的余额表了,键盘敲得不紧不慢。
周世成心里的凉意,又重了一分。
他不知道的是,从始至终,陈默的余光都没离开过他的皮鞋尖。
人在撒谎的时候,重心会骗人。嘴上说失察之责,两只脚却站得四平八稳,一步没挪——真正认错的人,重心是塌的。这是炼气之后陈默自己琢磨出来的:心跳、呼吸、微颤、重心的偏移,人的身体比嘴诚实得多。
周世成的表演,在他眼里像一本贴错了凭证的账。
账是平的,附件不对。
下午四点半,陈默去档案室送总账交接清单,回来的路上,在拐角处被人叫住了。
小陈。
叫他的男人五十出头,穿一件半旧的深灰夹克,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拎着一个白瓷杯。个子不高,站姿却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
纪检组柳长河。他说,现在有空吗?过来喝杯茶。
会议室里,其他检查组成员都不在。柳长河给陈默泡了杯红茶,自己捧着那个白瓷杯,在对面坐下。
不是正式谈话,没有录音。他说,不用紧张,就是找你聊聊天。
陈默捧着一次性水杯,没喝。
你那份报告,我看过了。柳长河开口,就是得了集团一等奖那份。
他吹了吹杯子里的茶叶沫:我不精通财务分析,但我略懂人性。这份报告文风干练,字字直击重点,看着清爽,报告真正的作者跟获奖名单上那个人的性格对不上。
不重要了,我的确没有获奖。陈默说。
所以我才想找你聊聊。柳长河说,我想不通。四个月的心血,被人一个签名就划走了,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陈默沉默了几秒:柳组长,您做了这么多年检查工作,见过几个人为了一个公司内的一等奖跑去纪委哭诉的?
还真有不少。
哭诉完有用吗?
柳长河端着杯子看着陈默,没接话。
没用。陈默说,争名夺利的事,七分人情三分活,这个理,我入职第二年就想明白了。想不明白的,早调走了。
按你们年轻人的说法,你的状态是躺平。柳长河点了下头,我在你们通讯录备注里看到的,赵子昂手机里存你的号码,备注就是这个——陈躺平
他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可我看了你的每一份分析报告,没有一份是躺平的人写得出来的。另外我也跟你们别的同事聊过,大家对你的评价都很不错,平日里工作中有做不平的账、走不通的流程,最后都是来找你出谋划策,你也很乐意帮助大家。
陈默的手指在纸杯上停了一下。
这个人今天不是来查赵家的,是来查他的。
不绕圈子了,腊月二十六晚上。柳长河轻声说,十一点四十,档案室门口的监控,拍到两个人。一个撬门,一个,站在门外等。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撬门的那个,已经被停职了。柳长河看着陈默,站在外面的那个,从头到尾没报过警、没向上级汇报,甚至没有告诉你那位好朋友,任档案管理员的顾晚晴。小陈,你给我讲讲,这是什么心理?
陈默迎着他的目光。
我在等人。他说,等他自己收手,或者,等他把东西拿走。
可他拿走的,是能定他罪的证据。
即便资料没了,但账不会消失。陈默说,复印件我有三份。少了档案室那份,证据链断不了。
你就这么笃定他会去撬门?
他在档案室的调阅登记上做了手脚,陈默说,补票的人,一定会去撕票。
柳长河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摇头:安静,木讷,无背景,年年考核,一次基本称职都没有,也一次都没有。他把杯子放下,我干了二十多年纪检,什么人没见过。你这个人,太干净了。
干净还不好吗?
干净是好事。柳长河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桌上,可你干净得不对。一个躺平的人,不该有你这种状态。腊月二十七晚上,周世成在办公室跟你说话,你出来的时候,步子没有一点乱。被人拿前程威逼利诱的人,走路不会这样。
窗外,暮色一点点压下来。
陈默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这个问题他不知该怎么解释。毕竟若没有古玉的事,他真的会因此担惊受怕,本意是想安稳干到退休的他,根本就不想牵扯进这些破事里。
但现如今,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在离开之前他只想把集团里的这片乌云给捅个稀巴烂。
柳组长,您找我喝茶,就为了说这个?
柳长河没有继续纠缠陈默性格变化的事,为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竖起一根手指,盛恒背后还有人。赵家只是车,但帅不在这儿。核销审批签字的是谁,你清楚。但那个人身后的手,我们还在查。这场棋,车已经被弃了,帅还在盘上。他看着陈默,年前查不完的。年后你会很难受,接总账的人,是要对每一笔旧账签字的。
第二件事。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腊月二十七晚上,往来结算明细的台账,离开过档案室一夜。登记簿上,没有这笔记录。
陈默的后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身体先于语言做出反应。
柳长河看在眼里,摆了摆手:记录我压下了,没有记入报告。我提醒你一句——往后你再调资料,查证据,先想想怎么销底。
他站起身,把白瓷杯拿去水池冲了冲,倒扣在窗台上。做完这一切,他背对着陈默,像是随口一提:
腊月二十四上午,我去见过陈国栋。退休的老会计,总要聊两句。
陈默站着没动。
聊到最后,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柳长河转过身来,夕阳的最后一点光落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出深浅,他说——他带的这个关门弟子,是他三十四年里见过的,最静的一个人。
静得,柳长河一字一顿,像在等什么东西,醒过来。
回去的路上,陈默走得很慢。
天已经黑透了,办公楼门前的路灯已经亮起来。古玉贴着胸口,温度比平时高了一点点,像一颗贴着皮肤的小小的心跳。
宿主。
终端的声音在脑内响起,还是那副平静的腔调。
检测到宿主心率持续偏高。建议调整呼吸——的修行,还需要努力。
陈默站在路灯底下,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柳长河这个人,你怎么看?他在心里问。
直觉敏锐度超出常人平均值四点二个标准差。终端顿了顿,建议:保持距离,保持诚实。这类人识破谎言的概率很高,但识破诚实的概率,为零。
等什么东西醒过来……陈默低声重复了一遍师父的那句话。
师父知道什么?
一个核了三十四年账的老头,说他静得像在等什么东西醒过来——是老会计的直觉,还是,别的什么?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陈默接起来,那头先传过来的是师娘的笑骂声,说老头子一下午都在擦他那套没人用的茶具。
明天除夕,来家里吃饭。陈国栋的声音带着酒气,像是已经先喝上了,你师娘炖鸡,让你带瓶好酒。
顿了顿,老头压低了声音,那声音突然就不像酒话了:
顺便——早点来。有点事,我只想讲给你一个人听。
是老辈子人讲过的故事。
关于灯的。
电话挂了。
陈默握着手机,在腊月二十九的夜风里站了很久。远处传来零星的、性子急的孩子提前放响的炮仗声,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