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来了信。
是清江浦那个方向的官船捎进京来的,外头还裹着一层油布。
信是卫若兰写的,就写在船上。
信封上落着几点水渍,大约是船上潮气浸出来的。青儿把信送进来的时候,信封上头还带着一股子外头的冷气。
字还是那手字,清瘦,落笔很稳。他说他那病已好了七成,说船上的日子倒还养人,比在京城里头闷着要强。如今奉兵部的差,巡查运河沿线一带的水师粮道,船行到哪儿,就查到哪儿去。一路上查着账,一路上验着仓,到了腊月里才到清江浦。
“先生那半个时辰,卫某记一辈子。”
贾琮看着信上这一句,就想起了春上那一回。卫若兰病得只剩一口气,满府的太医都束了手,是他进去坐了那半个时辰,换方子,换煎法,硬是把一条命从阎王爷手里要了回来。那时候卫若兰就说过这一句话:这条命,是先生给的。如今人家病好了七成,当差当到运河边上,还惦记着捎信捎礼。这一份情,人家就一直这么记到了如今,比那方端砚沉。
信里随信还带了一份礼。青儿就把那匣子打开了,里头是一方端砚,用素布包得严严实实的。
石头是好的,可算不得顶好的石头,不厚也不薄,正好是个分寸。砚台的底下压着一张小条:
“君子之赠,不过一砚。”字也写得一样的清瘦。
贾琮把那方砚台拿在手里试了试那分量,这才又放下了。
石色青紫,池子开得规规矩矩的,边上也不作什么花样。贾琮平日里用砚是用得不多的,可好东西他还是认得的。
这一个人,是真懂得分寸。礼要是太重了,是报恩,往后就得还;礼要是太轻了,是薄情。一方端砚,不远也不近的——这,就是可交之人的手笔。
贾琮后来常想,卫若兰这个人,病了一场,倒像换了个人。从前是病歪歪的少爷,如今是能当差的官身。春上那一回,不白救。
贾琮把砚台搁回匣里,连同那张小条。这份礼他收下了,收得心安理得——人情往来,重的就是这个来往。
信的末后,还有这么一句:
“水路往后若有须仗卫某处,一纸即达。”
贾琮把信折好了,就收进了那只匣里。
他就铺开案上那张南边的小图,就着灯又细看了一回。苏州栈房在运河的南头上,卫若兰就在这运河的腰上。桩子与桩子之间,如今就有了一根缆在那儿了。
贾琮在心里把那本账又翻了一页。春上救了人,那是医缘;腊月人要到清江浦,那是官差;今日信里一句“一纸即达”,这是情面。三层叠在一处,这一位,就真成了可交之人了。
苏州栈房是春上起起来的,走的就是这一条水路呢。水路上有人看着,这货才算是好走。卫若兰巡查的,偏偏就是这一条水路上的粮道呢。
他忽然想起什么,把案上那张南边的小图又凑近了些。清江浦在运河边上,苏州在南头。人要在腊月到清江浦,往后往来,就都在这条水路上。
商路是走货的,人脉是走信的。这张网,今儿个就又密了一格。
他又把信末那句“一纸即达”看了一回。四个字,轻飘飘的,可比什么重礼都压手。礼是死物,搁在匣里就不动了;话是活的,往后顺着这条水路,能一直通到清江浦去。
晌午,史湘云就来了。
她这些日子常往这边院里跑,香膏、胭脂、药丸子,她是见着什么就讨什么。贾母疼她疼得紧,也就都由着她去闹。
贾琮也喜欢她来。这姑娘一进来,满屋子都亮堂。她心思浅,话却快,有什么说什么,从不绕弯子。
她是来讨新到的桂花香膏来的,一进门就先笑:“琮哥哥,上回那盒,我们屋里人闻着都稀罕,都问这是哪儿来的。”
贾琮就叫青儿去取了一盒新做的过来给她。
青儿取香膏的空当,贾琮把案上的信往里推了推。倒不是防着湘云,是这信里说的话,不宜叫不相干的人瞧见。
湘云接了,眼尖,一瞅就瞅见案上那封信,就随口问:“谁来的信?”
“南边一位朋友,姓卫。”贾琮道,“如今奉了兵部的差,巡查运河的粮道,腊月里才到清江浦呢。”
“卫?”湘云偏了偏头,“卫若兰?”
“正是他。”贾琮点头。
湘云听了这话,是没有半分别扭。
“我可是听说过他的呢。”她把信讨了过去看,从头一直看到了尾,看完了,就咬舌笑着道:“他倒是个明白人,明白得很。”
那是差点儿就做了她夫婿的人,这一层,她自己提都提得大大方方的。
贾琮看着她。这姑娘说起那人,脸上没有半分绯色,也没有半分怅惘,倒像说的是她娘家的表哥。
换作旁人,提起来总要绕着走。湘云不绕。她看她的信,说她的明白人,看完了还给贾琮,接着讨她的香膏。这份坦荡,满府里找不出第二个。
贾琮看着她,心里想:这姑娘这辈子,大约是不会为什么事别扭的。她天生的,就通得透亮。
湘云走了之后,青儿进来收拾茶盏,说:“史姑娘这性子,真是少见。”贾琮没接话,心里却想:少见,才难得。
旁人遇上这样的事,躲都还躲不及。她不,她就偏要当面看信,当面评点,坦坦荡荡的,就像是说一个老朋友。
“他信里说运河。”湘云把信还给了贾琮,一双眼睛亮亮的,“——琮哥哥,你说,南边的水上,真有他信里写的那么宽的河么?”
贾琮听了就笑了起来:“有的呀。比咱们府里这一方池子,宽到没边去了。”
“真好。”湘云品着这两个字,品了老大好一会儿工夫呢。
她生在京城里头,长在园子里头,这辈子见过最宽的水,就是咱们府里头那一方池子。南边是什么样子,她也只在诗里读过。
她就一把就把香膏揣进了袖里:“哪天我要是能见着,可就好了。”
她说完就走了,风风火火的,来时是一阵风,去时也是一阵风呢。
贾琮就站在廊下,一直目送着她出了这院子。这姑娘来讨了一盒香膏,捎着听了一封信,问了半日南边的河,走的时候,满院子里都还是她的笑声。他笑了笑,转身回屋,耳根子到这时才算清净下来。
金麒麟那一层,谁也没有提。提它又做什么用呢?话头点到为止,余下的,就留给后头去了罢。
他就回到了案前,把卫若兰的信又从头看了一遍,照旧就收回了匣里去搁着。
有些账,如今是还不到算的时候。这笔账先记在心上,后话,就留给后人去说了。
这一回,他也不多想。信到了,礼到了,人腊月里到清江浦。情分记下了,路也记下了。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匣盖就合上了,砚台在里头,端端正正地在那儿放着,一点儿不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