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上走了二十来天的户部行文,今日到了。
贾政一早打发人来叫贾琮。贾琮进书房的时候,二老爷正坐在案后,案上摊着那纸行文,烟锅子在桌沿上磕得山响。
“你自己看。”
行文不长,字字有分量。户部清查内账,查到旧年一笔放出去的官项。那笔官项,是府里经的手放出去的,放出去生利,利钱却没回官账,进了私账。如今要经手人的名册,要回销的日子,笔笔都要有下落。
查册子查到今日,查到人头上了。
贾琮把那纸行文看完,心里就明白了。这一回和前几回不一样。前几回要的是册子,册子可以补,可以理;这一回要的是人,是日子。日子是死的,补不了。
“这一笔,”贾政的声音沉着,“是旧年你祖父还在的时候经的手。底下人牵牵扯扯,要论起来,府里脱不了干系。”
这笔官项的年头,比贾琮的年纪还大。旧账翻到这一层,磨盘就是碾到祖上的骨头边上来了。
“二老爷,”贾琮把行文放回案上,“名册,照造。”贾政抬起眼。
“只是造册要有造册的章程。”贾琮道,“笔笔有出处,事事有交代。这一笔官项从哪一年放出去、经谁的手、利钱走了哪条道、回销的日子是哪一日,有凭有据的,逐笔写清。写不清的,宁可空着,也不许填。”
“空着?”
“空着,是还没查清。填错了,是欺瞒。”贾琮道,“户部要的是下落,咱们给下落;给不了的,给章程。章程立在纸面上,往后谁再来查,查的都是同一本账。”
贾政捏着烟锅子,半晌没言语。
他听懂了。琮哥儿这一手,不是把账捂住,是把查账的刀,引到立章程上去。刀落在章程上,就伤不到人;章程立住了,往后府里再没有私账这个名目。
“要多少人手?”贾政问。
“不用外人。”贾琮道,“常老头儿管底账,青儿跑腿,我再回老太太借一个人。鸳鸯姐姐念得动外账,请她帮着抄录。三日,能把旧年经手的账目理出三本对照册来。”
贾政点了点头,把烟锅子搁下了。
“琮哥儿,”他又问了一句,“这一回,比弹章那一回,哪个难?”
“弹章是一时的事,辩明白了就过去。”贾琮道,“内账是日子堆出来的,天长日久,都在纸上。这一回难,难在它不讲理也不要紧,它只要数。”
贾政沉默半晌,叹了口气:“你祖父那一辈的人,走的走了,老的老了。翻出来,都是府里的脸面。”“脸面是府里的,账也是府里的。”贾琮道,“藏着掖着,叫人翻出来,脸面才真没了。咱们自己先把账立明白,反倒是给府里留脸。”
“去办。”他说,“要我的名帖,来取。”
从书房出来,贾琮回上房回了贾母。老太太听完,只问了一句:“要鸳鸯?”
“她眼明手稳,口风又紧。”
“叫她去。”贾母道,“老婆子屋里的人,你使唤得动,是你的本事。”
当夜,小院里点起了灯。
常老头儿把历年的底账都搬了出来,樟木匣里那几本旧账也翻了出来。官项的来路,逐笔往前追:哪一年放的,放的谁,凭的什么契,利钱几厘,进的哪本账。青儿在外头跑,把当年经手的老人儿寻着两个,口供对得上纸面的,才算数。
那两个老人儿,一个如今在南城替人看堆房,一个出了城给人守坟茔。青儿跑了两天,鞋底磨薄了一层,把人寻着了,话也对上了:官项是旧年腊月放出去的,凭的是盐商的契,利钱二分,年年腊月回销。
鸳鸯是第二日来的。她进院先给贾琮道了个万福,不多说一句话,坐下来就抄。
这些年她跟着老太太,府里的大账小账都从她眼前过,外头的账目,她如今也念得动了。贾琮把三本册子的格式说给她听,她只听了一遍,点点头,提笔就不错。
她抄得极稳。三栏对照,来路、去路、回销,一笔是一笔,抄到笔误处,她停下来问,问清了才落笔。常老头儿在旁边看着,暗暗点头:老太太屋里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
抄到第二夜,三本对照册的架子就立起来了。鸳鸯揉了揉手腕,临走时说了句:“三爷这法子好。账立成这样,谁来查,都是这几页纸。”
贾琮送她到院门口。这姑娘在老太太屋里是第一得意的人,到他这小院里抄了两夜账,没一句怨言,也没多问一句不该问的。这份稳,这份准,往后府里的账房里头,该有她的位置。
贾琮把官项那一册翻到最后。来路都写清了,去路那一栏,有三成是空的。那三成的利钱,走的是府里放出去的票,票面上没有名。没有名,是因为经票的人,用的是隐名账的章程。那个章程,是他亲手替凤姐立的。
隐名账挡得住纸面,挡不住日子。户部要的是回销的日子,日子一到,票总要兑,兑票就有经手人。纸面上没有名,日子里头有人。
二更天,平儿来了。
她带着一个包袱,进门先笑:“我们奶奶叫给三爷送点心。”包袱打开,点心底下压着一沓票。是凤姐连夜核完的票,挨张誊了底子,日子、数目、经手的铺面,都在上头。
“我们奶奶说,”平儿的声音放得很低,“三爷要的对照册,她这头先把自己理清。理清了,好叫三爷知道,哪里接得上,哪里接不上。”
贾琮把那沓票底子看完,抬眼问:“她人呢?”
平儿没答话,先叹了口气。
“核到一半,我们奶奶就问了我一句。”平儿的声音更低了,“她问:‘人,保得住么?’”
这句话,前几个月她问过一回。那一回是问隐名账保不保得住纸面。这一回不一样——户部要名册,名册是人名,纸面保得住,人名往哪儿藏。
“核完票,我们奶奶瘫在椅子上,坐了半宿。”平儿道,“末了,她就说了那么一句——”
她学的是凤姐的原话,学得很轻:
“……窟窿捂不住了。早晚的事。”
屋里静了。灯芯哔剥响了一声。
贾琮把那沓票底子拢好,压进对照册的封套里。
“回去带句话。”他对平儿道,“票,照隐名账的章程走,不走新册。往后的路,我替她想。叫她稳住,天塌下来,先塌不到她那间屋。”
平儿喉咙里哽了一下,福了一福,连夜回去了。
贾琮在灯下又坐了片刻。三本对照册码在案上,三本册子,立起来的是章程;封套里那沓票底子,压着的是人。章程挡得住册子,人,要另想法子护。
这一回,顶得过去。名册照造,对照册照送,户部要的章程都在纸上,挑不出错处。可顶得过这一回,顶不过十回。利钱进私账,是府里几十年的老毛病,毛病在骨头里,剜一回疼一回,到如今,谁也说不准还能剜几回。
外头夜风刮着窗纸。他起身把册子都收进樟木匣,把灯捻小了些。今夜还长,天一亮,名册就要往户部送。
东边窗纸泛白的时候,青儿裹着衣裳进来换灯油,见三爷还坐着,吓了一跳。
“爷一夜没睡?”
“眯了一刻。”贾琮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肩膀,“册子收好了,吃了早饭,随我去二老爷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