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风紧,刮了一整日。到掌灯时候,风还没停。窗纸呼呼地响。贾琮坐在灯下,把这几日外头的事在心里拢了一拢。
灯花结了落,落了结,他都没动。拢着拢着,就拢出一层寒意来。
这寒意,是打宫里传出来的。先是中秋的赏单。
单子是前些日子送进府里的,王夫人那边过了目,抄了一份送到他这儿来。
娘娘宫里赏下来的单子,年年中秋都有,这是老例。今年这一份,比往年薄了三成。三成,是拿往年的单子对着核出来的,错不了。东西少了三成,单子上的字还是那些字,规矩还是那些规矩,可东西就是少了。
上一回省,还是去年的事。那时候宫里修园子,娘娘把用度省下来贴补,府里都知道。那一回好歹有个由头——修园子是大事,银子花在了明处。这一回,没有由头。没有由头,才是最吓人的。
贾琮把单子看了三遍。三遍,没错。三成,不是笔误。
他把单子折好,收起来。这不是他能改的事,可这是他要知道的事。
笔误不会错三成。娘娘的用度,又省了一回。省到什么时候是头,谁也不知道。
再就是周嬷嬷。周嬷嬷是娘娘宫里出来的人,府里上下都认她,也敬她。她来了,就是娘娘的信到了;她不来,府里就猜。猜,比来更吓人。
周嬷嬷快三个月没进府了。往常她来,一个月总要来一回,替娘娘传话,捎东西,问问老太太的安。这三个月,一回没来,只遣了个小太监带过一句话来:
“娘娘近来夜里咳,太医换了三拨。”
小太监说完就走了,连茶都没喝。青儿学着这话,学得平平静静,贾琮听着,却听出别的意思来。
别的意思,就是周嬷嬷不能来了。贾琮坐在那儿,半天没言语。
他想起娘娘省亲那一日,满府里张灯结彩,鼓乐吹打得震天响,她坐在轿子里哭。那时候她还小,可那时候她就知道,自己这一去,进了个什么地方。这府里上下只看见了那一天的体面,没有谁看见轿子里头的那个人。
夜里咳,是病的事。太医换了三拨——宫里换太医,从来不是医术的事。是医术的事,一拨就能看好。不是医术的事,换十拨也没用。
一拨看不好,换一拨,是常情。三拨,就是别的意思了。
别的意思,就是不能说的意思。要么是真病得重,重到无人能治;要么是有人不许人治好。不许人治好,这四个字,贾琮不敢让它在心里成形。
贾琮把这两样在心里摆了摆,不敢往下想。往下想,就是悬崖。
娘娘的处境,从去年冬天就不对了。
去年冬天,她还能叫周嬷嬷传话出来,叫府里仔细账目。那时候话还能递出来。起先是用度紧,紧到省;如今是夜里咳,咳到太医换三拨。从紧到病,从病到换人,一步一步,都是往下走的。那根全府悬着的线,又细了不止一圈。细到什么时候断,谁也不知道。
她当初叫府里仔细账目。如今……是谁在宫里仔细她?
贾琮把这句话在心里压住,不敢让它浮上来。浮上来,就要出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头的风灌进来,吹得灯苗直晃。他看了一会儿,又把窗户关上了。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夜里咳,太医换三拨,他不能进宫去问,也不能叫人去打听。他只能在府里,做他这一份能做的。
他开柜子,把孝敬宫里的香药单子翻了出来,把原先那一档撤了,换了一档润肺宁神的。换方子容易,换人心难。
这一档,他配了三日,又改了两回。
梨膏要新熬的,川贝要去了芯的,沉香要压得碎的。药还是那些药,梨膏、川贝、沉香、秋梨,只是配比换了,换得比从前更对症。
方子照旧过明路送进去,附的帖子上只写药性,半个字的话不写。不写,才是对的。写了,就是病急乱投医。
多添半个字,就是把自己的心思摊到明面上,给人递了话柄。
他能伸进宫里的手,只有这一只药箱。药箱能到的地方,他的手就到;药箱到不了的地方,他只能在这儿坐着。坐着,等。第二日,他去了潇湘馆。
黛玉这几日咳得厉害些,倒不为病,为天燥。
他去了,黛玉留他坐,叫紫鹃看茶。茶是新的,热气冒上来,熏得人眼睛发潮。
她穿得多,可还是咳。紫鹃在廊下看火煎药,药气从帘子里漫出来,满屋子都是药香。她听说娘娘夜里咳,沉默了好半晌。半晌,她都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窗外竹影摇晃,像水里的影子。
“宫里的咳嗽,”她末了说,“比园子里的难治。”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贾琮看了她一眼。
她没回头,还是看着窗外。她没说为什么难治。
不必说,说了就重了。园子里的咳嗽,吃药就能治;宫里的咳嗽,药到不了病根上。病根不在身上,在别处。
“我换了方子。”贾琮道,“润肺的,宁神的。照旧送进去。”黛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贾琮看着她。她比前些日子又瘦了些,下巴尖了,可眼睛还是亮的。
她手里绞着帕子,绞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你多送些。”
贾琮道:“送得多,才显眼。不如常送。”黛玉听了,就不言语了。
她看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府里的事,你也别都揽在身上。”
贾琮道:“我知道的。”黛玉没再劝。
她知道劝不住,也知道他心里都有数。
贾琮从潇湘馆出来,天已经黑了。
园子里静得很,只有竹影在风里晃。他走得很慢,像在想什么。
他回院里,点起灯,从匣里把那张旧纸翻了出来。
这张纸,他翻出来看过好多回了。
纸角都起了毛。每回都添,每回都收。添一条,心里就沉一分。
纸上是早前写的三条线:重阳、弹章、内账。
这三条,是府里的三条线,也是他的三条线。每一条上都系着人,哪一条他也断不得。
贾琮提笔,在底下添了两个字——宫里。
这两个字,比前头三条线都重。前头三条线,都在府里;这一条,在宫里。府里的事,他能管;宫里的事,他只能看着。
添完了,他搁下笔,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像压了块石头,看了很久很久。
看到灯油都快尽了。
青儿进来添灯油,看见他脸色不好,也没敢问。添完了,又退出去,把门轻轻带上。风还在窗外响。
他把纸折好,收进匣里,连同那方端砚,搁在一处。
匣子合上,外头的事就隔在外头了。可心里的事,隔不住。他在灯下又坐了一会儿,才吹灯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