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婷夹了一点榨菜在嘴里,咀嚼了几下,偏过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弧度里没有笑,只有一种苦到极致的自嘲:
“老苏,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你想想,如果你现在四十多岁就死了,我们家的那些亲戚朋友去参加你葬礼的时候,他们会说什么?”
苏大成一愣:
“为什么是我四十多岁就死了?”
张婷白了他一眼:
“我就是打个比方而已,你现在40多岁就死了,我们家的那些亲戚朋友会说,哎哟,大成怎么死这么早,太年轻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荒诞的冷静:
“你活着吧,人家嫌你老,你死了吧,人家嫌你年轻,这日子过得,连死都不赶趟。”
就当苏大成跟张婷俩夫妻自嘲的时候,门锁响了。
苏绾推门一进来,张婷和苏大成都看向了她。
但只是看了一眼,张婷就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苏绾的脸色苍白,嘴角抿着,走路一瘸一拐,右腿膝盖以下缠着一圈纱布,纱布外面还隐约能看到渗出来的淡红色。
“绾绾,你怎么了?”
张婷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扶住苏绾的胳膊,苏大成也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紧张。
“怎么回事?腿怎么了?”
苏绾被母亲扶着在沙发上坐下,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纱布,声音平淡:
“没事,就是被狗咬了。”
“被狗咬了?”
张婷的声音拔高:
“哪来的狗?你怎么不打电话给我们?严不严重?”
“一条哈士奇,没拴绳,冲过来就咬了一口,伤口不深,我去医院处理过了,疫苗也打了,没事。”
苏绾说着就注意到茶几上那两个盘子,一盘榨菜,另外一盘也是榨菜。
旁边是吃了一半的馒头,塑料袋敞着口,里面还剩下两个。
她的目光在那两盘榨菜上停了足足五秒。
“妈,爸,你们就吃这个?”
张婷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很快移开,语气里带着一种轻描淡写的随意:
“嗨,这不是最近手头紧嘛,凑合吃两口,榨菜就馒头,挺好的,省事。”
苏大成没有说话,从茶几下面摸出一个自己卷好的老皮烟。
刚刚点上吸了两口,苏大成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张婷连忙过去给苏大成拍着后背:
“老苏,身体不好就少抽点了,而且这个老皮烟味道大,也没有过滤,抽了对身体不好。”
苏大成半晌过后才缓过来,这老皮烟一般人是真拿捏不了。
电视里农村的那些老大爷抽的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可换成刚刚接触老皮烟的苏大成来说,还是没有完全适应。
看到这一幕的苏绾,眼眶突然就红了。
看着那两盘榨菜,看着那两个干瘪的馒头,看着被劣质烟草呛得差点上不来气的苏大成。
苏绾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有一股东西从胃里往上顶,顶到嗓子眼,顶到鼻腔,顶到眼眶。
然后,她哭了出来。
没有任何预兆,眼泪就那么掉了下来,啪嗒啪嗒流了下来:
“妈.....爸.....对不起......”
苏绾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压抑了很久的哭腔:
“都怪我.....当初是我太自私了......要不是我贪心,要不是我非要跟陈墨离婚,我们家也不会变成这样.......爸不会被他敲诈,妈不会把房子抵押,我们也不会......”
她说不下去了,弯下腰,双手捂脸,肩膀一抽一抽地发抖。
张婷愣了一下,随即来到苏绾的旁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拍:
“绾绾,别说了,都过去了。”
“过不去!”
苏绾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闷闷的,带着哭腔:
“你们现在连肉都吃不起,就吃榨菜,我看着难受.....”
张婷的眼眶也红了,但她毕竟是当妈的,坚强这两个字不用说也能体现出来,她笑了一下:
“傻孩子,哭什么?不就是吃几天榨菜嘛,又不是没吃过,你小时候咱家穷的时候,一个月都吃不上一次肉,不也过来了?”
苏大成也算是缓了过来:
“别哭了,有些事情发生了,你再后悔也没用。”
苏大成跟张婷两人越是这么说,苏绾心中越是难受。
她擦了擦眼泪,从自己的包包里抽出一沓钞票,推到张婷面前:
“妈,这三千你拿着,明天去买肉,买排骨,买鸡,想吃什么买什么,以后我每个月都往家里拿钱,你们别省了。”
张婷看着那一沓钱,没有立刻去接。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苏绾脸上,那个眼神跟刚才的慈爱不一样了,变得审慎起来。
“绾绾,这钱哪来的?”
苏大成也是目光直直地看着她:
“绾绾,你跟爸说,你是不是在外面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还是你去找麻将馆的那个老刘了?”
听到苏大成的胡乱猜测,苏绾立马抬起头看着苏大成:
“爸,你想哪去了?我是被狗咬了,人家赔的。”
苏大成的声音沉了下去:
“绾绾,我跟你妈现在虽然穷,但我们穷得有骨气,你要是去干了什么违法的事,什么陪酒、什么夜场、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告诉你.....”
“爸!”
苏绾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
“你怎么能这么想?”
苏绾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擦干,看着父母两双探究的眼睛:
“我真的就是被狗咬了,人家赔的,现在狂犬疫苗贵,误工费也贵,随便赔赔就几千,我做的事情合法合规,没有违法。”
张婷盯着女儿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撒谎。
苏绾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
最终,张婷点了点头,把钱收了起来:
“行,妈信你。但你记住,咱们苏家虽然落魄了,但不能干那种让人戳脊梁骨的事。”
“我知道。”
“还有,”
张婷补了一嘴:
“疫苗打全了没有?别省那点钱。”
“打了,五针,已经打了第二针了。”
听到苏绾这么说,张婷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她站起身子,把茶几上的榨菜和馒头收进厨房,然后拿起外套:
“我去楼下买点肉,你被狗咬了,得补补。”
.............
夜,吃完饭的苏绾回到自己房间。
看着自己受伤的腿,她越想她越觉得憋屈,被狗咬她没觉得有什么。
但是一想着自己的父母吃榨菜,她就心里非常难受,而让她难受的源头就是陈墨一手造成的。
是陈墨给了她假刮刮乐,是陈墨设局让她离婚,是陈墨把她家榨得一分不剩。
她现在变成这样,全是因为陈墨。
苏绾坐在床沿,低头看着腿上那圈纱布,纱布下面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哈士奇咬得确实比泰迪狠,牙印更深,皮肉翻开,清创的时候她疼得差点叫出声。
她掏出手机,翻到备忘录,在目标地点清单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下次找小型犬,泰迪、比熊、博美,不要哈士奇,咬得太疼,而且主人一般不好说话。”
写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关掉备忘录,翻到林梦瑶的对话框,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梦瑶,陈墨那边你还有联系吗?有在上班?出来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