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瀑布的轰鸣、猢狲们劫后余生的尖叫,所有声音都在褪去。
陈的耳朵里,只有自己心脏被什么东西一下下碾过,那种缓慢又沉重的闷响。
咚……咚……
还有怀里那具小小的身体里,正在慢慢停下来的,最后一丝轻微的颤动。
没了。
丽丽的眼睛彻底闭上了。
那双总是闪着好奇和一点点狡猾光芒的眼睛,现在什么神采都没有了。
他抱着她,像抱着一件摔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的宝贝。
身体还是温的,但正在以一种让他骨头缝里都发冷的速度变凉。
“不……”
一声沙哑的、根本不像人能发出的呜咽从陈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不,丽丽……”
他不敢信。
就在刚才,她还躲在自己身后,偷偷揪下来一根他背上行囊里露出来的葱,冲他做鬼脸,还抱怨他酿的酒太慢,等她写完冒险日记都喝不上。
现在,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再也不会醒了。
“呵。”
一声轻蔑的嗤笑,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破了陈用悲伤围起来的、死一样的安静世界。
他僵硬的抬起头。
一个身材高大的钢铁部落兽人,正用他那沾满泥浆的铁靴子,一下,又一下,很无聊的踢着旁边一具猢狲的尸体。
就是那个被他一肩膀撞飞的兽人队长,库卡。
他胸口的甲片已经凹了进去,嘴角挂着血丝,但脸上却是一种病态的兴奋和嘲笑。
那神情,就是在欣赏一出……他亲手弄出来的、血淋淋的好戏。
“看看这个胖家伙。”
库卡用他那口不怎么样的通用语,对慢慢围过来的同伴们喊道,声音里全是炫耀。
“他的小崽子死了,他居然在哭!哈哈哈,熊猫人也会哭吗?我还以为你们只会喝酒和种地!”
周围的兽人士兵们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他们的笑声又粗又难听,充满了对弱者的瞧不起和残忍的快感。
“别浪费时间了,库卡。”
另一个扛着沾满血迹巨斧的兽人,不耐烦的走了过来,他是这支小队的副官格罗姆。
他的眼神更冷,也更专注。
“酋长让我们来找‘力量’,不是来看猴子和熊猫哭鼻子的。解决掉他,我们还得去把那些猴子的村子烧干净,一点线索都不能放过。”
“急什么,格罗马什的崽子都这么没耐心吗?”
库卡咧开沾着血的嘴,露出焦黄的獠牙,他很享受现在这种胜利者的感觉。他没理会格罗姆的催促,一步步走向陈,沉重的铁靴子踩在血和泥混在一起的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陈的心脏上。
“我喜欢看他们没辙的样子。尤其是这种自以为是的熊猫人,总以为自己懂什么平衡、什么和谐。”
他停在陈面前,从上往下看着他,巨大的身影投下阴影,把陈和丽丽完全盖住了。
“喂,胖子,你不是很能打吗?”
库卡用靴子尖点了点地面,溅起一朵血花。
“起来啊,再给我耍一套你的醉拳看看?你不是要保护她吗?现在怎么不动了?你的‘气’呢?你的‘和谐’呢?被我的斧头砍碎了吗?哈哈哈哈!”
陈没有动。
他的整个世界,都只剩下怀里那张苍白的小脸。
眼泪混着土,在他毛茸茸的脸上冲出两道难看的痕迹。
库卡好像觉得没意思了,耐心也快没了。
他看了一眼格罗姆,又看回陈,脸上的嘲弄变得更加恶毒。
他抬起脚,不是冲着陈,而是对准了陈怀里一动不动的丽丽。
“一个死掉的小东西,还抱着干什么?”
他嫌恶的啐了一口,“占着地方,滚开!”
那一脚,带着风声,凶狠的踹了过去。
但,没有踹到。
一只手。
一只毛茸茸的、沾满血和泥的手,像烧红的铁钳子,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踝。
库卡脸上的戏谑一下子僵住了。
陈,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红的像是要滴出血来,那里面翻滚的已经不是悲伤了。
是某种比岩浆还烫,比深渊还吓人的东西。
是能把整个世界都烧干净的,火!
“你……”
库卡只说出一个字,接着就火了,想把脚抽回来。
但他吓了一跳,发现那只看起来软绵绵的熊猫人手掌,竟然有一股他根本扛不住的恐怖力气!
那力气,比他之前感觉到的还要强上十倍!
“……把你的脏脚。”
陈的声音嘶哑的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拿……开。”
“你找死!”
库卡被这个眼神激怒了,另一条腿猛然发力,抡起砂锅大的拳头,用尽全力朝着陈的脑袋砸了下去!
陈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那只拳头。
他只是抓着兽人脚踝的手,猛地一拧!
“咔嚓!”
一声特别清脆、让人牙酸的骨头断裂声,盖过了瀑布的轰鸣!
“啊——!”
库卡发出了杀猪一样的惨叫,砸向陈的拳头瞬间没了所有力气。
他那山一样的大块头彻底失去平衡,像一截断了的木头一样重重摔在地上,抱着自己那条以一个奇怪角度扭曲的小腿,疯狂的嘶吼。
周围的兽人士兵们都看呆了。
前一秒还在抱头痛哭的熊猫人,下一秒就把他们的队长给废了?!
陈缓缓的站起身。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的,很轻很柔的,把丽丽的身体放在一块还算干净的草地上,好像那是什么绝世珍宝,生怕一点点颠簸弄疼了她。
然后,他直起身,转过来,面向那些钢铁部落的士兵。
他的手中,紧紧攥着那个小小的酒壶。
丽丽塞给他的,那个还留着她最后一点体温的酒壶。
“叔叔……用它……唤醒……沉睡的……龙……”
丽丽最后的话,在他的脑海中炸开了。
唤醒龙?
去哪里唤醒龙?
不……这是她最后的话,是她用命换来的话!
陈眼中烧着前所未有的火焰,他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酒壶。
他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拔开了壶口的塞子。
没有想象中浓烈的酒香。
一股说不出的清新味道,有点像春天雨后刚长出来的青草,又混着山上早上兰花的香味,从壶口冒了出来。
那味道好像能安抚人的灵魂,让周围因为害怕而发抖的猢狲们都暂时忘了害怕。
陈没有犹豫。
他仰起头,把壶里的液体一口气喝了下去。
那根本不是酒!
喝进去的一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洪流冲了过来!
那不是暖流,那是奔腾的大河,是爆发的火山!
一滴包含着无尽生命和祥和力量的精华,在他身体里炸开!
它很纯净、很温和,却又带着能开天辟地的威严!
“呃啊啊啊!”
陈痛苦的跪倒在地,浑身剧烈的发抖。
巨大到没法想象的能量,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他的经脉,他的骨头,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这股神圣能量的冲刷下发出受不了的哀鸣,皮肤下面甚至透出翠绿色的光。
但就在他快要被这股力量撑爆的时候,丽丽的脸,她临死前那个努力挤出来的微笑,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悲伤和愤怒一下子变成了最结实的堤坝,锁住了这股快要失控的神圣洪流!
“吼——!”
一声不像是这个世界该有的龙吟,从陈的身后炸响,震得整个翡翠林都在抖!
瀑布的水流竟然被这声龙吟震得倒着往上流,林子里的鸟兽都吓得四处逃窜,所有东西都好像被吓住了!
所有人都吓傻了,抬起头。
只见陈的身后,一个巨大又威严的青龙虚影慢慢浮现。
那龙影全身都是翠绿色的,像是用最好的翡翠雕出来的,龙角像珊瑚一样华美,龙须没风也在飘,那一双俯瞰众生的金色竖瞳里,没有慈悲,只有无尽的威严和愤怒!
陈的双眼,此刻也闪着同样明亮的翠绿色光芒。
他能听到风在哭,能感觉到水在生气,能摸到这片土地上每一棵花草正在死去的生命。
“那……那是什么怪物?!”
断了腿的库卡吓得尖叫起来,他忘了疼,只是手脚并用的在泥地里向后爬,想要离这个让他灵魂都在发抖的东西远一点。
其他的兽人士兵也早就没了之前的嚣张。
他们握着武器的手在剧烈发抖,脸上的残忍被一种从骨子里冒出来的恐惧代替了。
他们面对的,不再是一个熊猫人。
是一个被彻底惹毛了的……神。
陈张开了嘴。
他身体里积蓄到顶点的能量,他心里没地方发泄的悲伤和愤怒,终于找到了出口。
喷出来的,不再是酿酒师吐出的火焰。
而是一股夹着风的怒吼和水的咆哮,混合着一个叔叔失去亲人的无尽悲伤和滔天愤怒的……纯净又强大的青龙之息!
翠绿色的龙息,像一道清洗一切的狂涛,一下子吞没了眼前的所有钢铁部落士兵。
没有惨叫。
没有挣扎。
那些兽人引以为傲的钢铁盔甲,在这股包含着生命本源力量的怒火面前,比纸还脆,一下子就熔化、分解、变成了气。
他们强壮的身体,连一秒钟都没能撑住,就在翠绿色的光芒中被净化得干干净净,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龙息过后,世界死一样的安静。
之前兽人站的地方,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土地,和几缕慢慢升起的青烟。
好像他们从来没来过一样。
活下来的猢狲们被这神仙一样的场面吓得魂都飞了,他们愣了几秒钟,然后不约而同的,纷纷跪倒在地,身体不停的发抖,把陈当成了神明,嘴里用他们自己的话,翻来覆去念叨着“神”、“守护者”之类的词。
力量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
身后的青龙虚影慢慢消失在空气中。
陈感到一阵强烈的虚弱感袭来,身体晃了晃,用那根陪了他很多年的竹杖撑住地面,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火发完了,剩下的,是比之前更深、更没有边际的空虚和悲伤。
他没有理那些跪着的猢狲。
他转身,一步步走回丽丽的身边。
他轻轻的抱起她已经开始僵硬的身体,走向那道轰鸣的瀑布。
在瀑布下,有一片迎着水汽顽强开着的晨芳花。
那是潘达利亚最漂亮的花之一,也是丽丽最喜欢的花。
他把丽丽的尸体,小心翼翼的安放在那片晨芳花丛中,用最娇艳、最美丽的花朵把她盖了起来。
没有墓碑,没有悼词。
只有瀑布的轰鸣,像是为这个早早死去的冒险家奏响的,永远不会停的安魂曲。
陈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被花丛围着的丽丽。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这片小小的山谷,投向了远方……那被战争的硝烟染成灰黑色的天空。
一个年纪大点的猢狲壮着胆子,颤颤巍巍的爬到他的面前,深深的低下头。
“伟大的……守护神……”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敬畏和劫后余生的激动,“您……您是来拯救我们的吗?那些钢铁怪物……他们还会回来吗?”
陈沉默着,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方,那双重新变回黑色的眼睛里,一片平静,却又深得看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