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泉飞瀑的水声很大,在山谷里嗡嗡的回荡。
水汽混着青草和泥土味,扑面而来,挺提神的。
“叔叔,快看!你快尝尝!这里的水是甜的!”
丽丽站在一块被水冲的溜光的岩石上,兴奋的蹦蹦跳跳,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水潭里。
她咯咯笑着,干脆趴在水潭边,用手捧起一捧潭水就咕嘟咕嘟灌进嘴里,冰凉的潭水让她打了个哆嗦。
陈靠在一棵老树下,晃着手里的酒葫芦,看着侄女的身影,嘴角扬了扬。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小心呛着。”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午后的倦意。
丽丽抹了抹嘴,从她的探险家背包里,小心的拿出那本厚厚的、边角都磨损的日记和一根炭笔。
她的小脸上满是激动和新奇。
“这里的生态环境真是太棒了!光是我刚刚看到的蕨类植物,就有七种是《潘达利亚植物图鉴》上没有记录的!”
她一边说,一边趴在地上,飞快的在纸上画着瀑布和几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植物。
陈看着她,心里软了一下。
他年轻时候也背着行囊四处游历,但更多是为了找酿酒的方子,或是挑战各路高手。
不像丽丽,她的快乐很简单,发现一种新花草,就能让她开心一整天。
他拔开葫芦塞,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辛辣的酒液烧着喉咙,一股暖意在胸口散开,驱散了山里的凉意。
有酒,有景,有家人。
陈心里想,真好。
“吱吱!吱!”
一声怪叫,从林子深处传了出来。
陈的耳朵动了动,懒散的表情收了收。
接着,一个烂了一半的绿色果子,带着酸臭味,从树上飞了出来。
“啪!”
那东西不偏不倚,砸在丽丽脚边的水里,溅了她一身水花。
“嘿!”
丽丽吓了一跳,跟着就双手叉腰,像只被惹毛的小猫,气鼓鼓的冲着林子喊:“谁这么没礼貌!乱丢东西是不对的!”
“吱吱!吱吱吱!”
林子里一阵骚动,树影晃动的很厉害,像是有东西在里头乱窜。
几十个矮小的身影从树上、石头后头、草丛里钻了出来。
它们浑身长着棕色的毛,脸上带着狡黠又贪婪的表情,手里挥着削尖的竹矛和各种臭烘烘的“投掷物”,看样子刚才的烂果子只是个开始。
是猢狲。
翡翠林里最让人头疼的一群小家伙。
为首的一个,比同类大一些,脖子上挂着一串兽牙项链,应该是它们的首领。
它跳上一块高岩,用手里的竹矛指着陈和丽丽,口齿不清的模仿着通用语吼道:
“亮晶晶!你们!交出亮晶晶!”
丽丽的火气一下就没了,反而更好奇了。
她非但没怕,还想往前走两步,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那猢狲首领。
“你好,我们没有恶意。你们是这里的原住民吗?我叫丽丽,是个探险家,我能……我能给你们画张像吗?或者聊聊你们的故事?”
她甚至还真想从背包里拿出她的日记本和炭笔。
陈一把将她拽到自己身后,看着这群上蹿下跳的小毛猴,有点想笑。
“亮晶晶没有,拳头倒是有几个,又老又硬,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
他晃了晃身子,松了松筋骨,一个醉拳的起手式懒洋洋的摆开,身形微微摇晃,好像随时会醉倒。
“来,我跟你们好好讲讲道理。”
他没想下杀手,熊猫人从不轻易动武。
吓唬吓唬这群小家伙,让它们知难而退就行。
可那猢狲首领看不懂这武学架势,只觉得这个醉醺醺的大块头是在挑衅。
它怪叫一声,高高举起了竹矛。
“上!抢光他们!抢走所有亮晶晶!”
就在猢狲们要一拥而上的时候。
“咚。”
“咚。”
“咚。”
沉重的脚步声从瀑布另一侧传来,每一步都让地面跟着发颤。
连瀑布的轰鸣声好像都被盖过去了一点。
刚才还嚣张的猢狲群,脸上的贪婪一下就变成了恐惧。
那猢狲首领连脖子上的“亮晶晶”项链都顾不上了,发出一声尖叫,第一个带头钻回林子,剩下的猢狲也作鸟兽散,眨眼就跑得一个不剩。
陈的醉拳架势没收,眉头皱了起来。
能让猢狲吓成这样,来的不是善茬。
他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里的树丛被一股蛮力粗暴的撞开,树干断裂,枝叶纷飞。
三个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
他们全身都是黑色的金属铠甲,肩甲上是兽头,看着就不好惹。
灰褐色的皮肤,粗大的獠牙从下唇翻出。
是兽人。
而且是库卡隆,加尔鲁什·地狱咆哮的精锐部队。
陈在游历卡利姆多时见过他们,但眼前的这几个,身上的煞气和暴戾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兽人都重。
为首的兽人队长,身材尤其高大,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劈到下巴的刀疤,几乎将他的脸分成了两半。
他肩上扛着一把比门板还宽的巨斧,暗红色的血迹在斧刃上凝固成了厚厚的血痂,散发着一股铁锈和血肉混合的腥臭气。
他的视线扫过陈和丽丽,那眼神,就像屠夫在打量案板上的牲口,充满了轻蔑与杀意。
“呵。”
兽人队长笑了一声,露出一口黄牙。
“运气不错,又多了两个毛茸茸的垫脚石。”
他显然把陈和丽丽当成了刚才那些猢狲的同类,或者在他眼里,这片土地上所有非兽人的生物,都是垫脚石。
陈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反手将酒葫芦挂回腰间,动作不再懒散,而是充满了警惕。
他把丽丽更紧的护在身后。
“丽丽,躲远点,找个地方藏起来。”
他的声音不再是那个温和的叔叔,变得低沉。
“可是叔叔,他们是……是部落的士兵吗?我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丽丽小声问,她还抱着一丝幻想。
“快!”陈低吼,声音严厉。
兽人队长根本没给他们交流的机会,他发出一声咆哮,单手举起那把骇人的巨斧,庞大的身躯带着十足的压迫感,像一辆攻城车般冲了过来!
“为了部落!”
不,那不是萨尔缔造的那个崇尚荣誉的部落。
那是钢铁与咆哮的战吼!
是加尔鲁什的部落!
巨斧带着风声,当头劈下!
陈猛地向旁一晃,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开,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
斧刃带起的风刮的他脸颊生疼,轰然砸在他刚才站的岩石上!
“轰!”
一声巨响,岩石被砸的粉碎,碎石溅的到处都是。
陈脚下画圆,身形贴着粗大的斧柄滑到兽人队长身侧,一掌拍出,掌风带着灼热的气息,这是他将酒气凝聚于掌心的“火焰吐息”变招,直击队长毫无防备的肋下。
“砰!”
一声闷响,陈感觉自己像是打在了一块铁板上。
那厚重的铠甲吸收了大部分力道,剩下的一点劲力也只是让那个大家伙身形晃了晃。
兽人队长甚至没看他,反手一肘就带着风声砸了过来。
陈借着掌击的反震力向后飘退,险之又险的躲开了这一下,只觉得整条手臂都又麻又痛。
这家伙的力量简直是个怪物,根本不讲技巧,就是纯粹的蛮力。
另外两个库卡隆士兵也已经从两侧包抄上来,一个挥着战锤,一个抡起长刀,配合默契,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陈的醉拳讲究“在方寸间闪转腾挪”。
他的身形摇摆不定,步法看着踉跄,却总能在刀光锤影的间隙中险之又险的躲开攻击。
他一掌拍开刺向心口的长刀,借力转身,一脚踢中另一个士兵的膝盖,身体顺势后仰,让横扫过来的战锤擦着他的鼻尖飞过。
但对方的攻击大开大合,根本不讲招式。
每一次兵器的格挡,都震得陈气血翻涌,虎口发麻。
他能躲开一次,两次,但三人的围攻之下,闪避的空间越来越小。
“噗!”
一把长刀终究是快了一线,在他腾挪的间隙,在他手臂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剧痛刺激着他的神经,也让他更加清醒。
“哈哈哈!毛球!你就这点像虫子一样躲来躲去的本事吗?”
兽人队长狂笑着,手里的巨斧舞的更快,形成一片黑色的死亡区域,斧风甚至在地面上划出道道沟壑。
陈的额头渗出冷汗,呼吸开始急促。
他的醉拳再精妙,也顶不住这种纯粹蛮力的消耗战。体力在飞速流失。
但他不能倒。
绝对不能。
丽丽就在不远处,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小脸煞白,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惊恐的看着他。
他必须保护她。
陈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抓起腰间的酒葫芦,仰头咕咚咕咚灌下一大口烈酒!
这不是普通的酒,而是他用火焰精华酿造的烈性佳酿!
一股热流从丹田炸开,流遍全身,他的皮肤都泛起了一层红色。
“醉卧沙场!”
陈发出一声低吼,身体猛地一矮,几乎贴着地面,整个人化作一道旋风,双腿带着劲风,如同狂风扫落叶般连环踢出!
“砰!砰!”
两个库卡隆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踢的连连后退,胸甲上出现了两个凹陷的脚印,阵型瞬间被打乱。
陈抓住这个空隙,目标明确,整个人像炮弹一样直冲兽人队长!
必须速战速决!
兽人队长不闪不避,脸上反而露出更加残忍的笑容。
他竟用宽大的斧面作为盾牌,硬生生挡住了陈的连环踢,然后庞大的身躯,像一头暴怒的科多兽,撞了过来!
这是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战术。
陈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山撞上,五脏六腑都搅在了一起,骨头都要散架了。
他整个人被撞飞出去,重重摔在十米开外的地上,喉咙一甜,一口血就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毛发。
“叔叔!”
丽丽发出尖叫,再也藏不住,从石头后面跑了出来。
“别过来!快跑!”
陈挣扎着想爬起来,抹掉嘴角的血。
他盯着那个狞笑着一步步逼近的兽人队长,心里一片冰凉。
麻烦大了。
醉拳的“借力打力”,在对方这种不讲道理的绝对蛮力面前,被彻底压制。
他的体力在飞速流失,内脏也受了伤。
就在陈和兽人队长再次缠斗在一起,险象环生之时,谁也没注意到。
那个最早被陈一脚踢开的库卡隆士兵之一,没有再从正面进攻。
他悄悄的,像一头捕猎的狼,绕了一个弧线,潜行到了战场的侧面。
他潜行到了陈的身后。
陈的所有注意力,都被面前队长狂风暴雨般的攻击牵制住。
队长的每一斧都势大力沉,逼得他必须用尽全部心神去应对,根本没空管别的。
那个偷袭的士兵脸上露出阴狠的笑容。
他双手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巨斧。
斧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对准了陈毫无防备的后脑。
这是阴险致命的一击。
躲在远处的丽丽,把这一切看的清清楚楚。
她的眼睛瞬间瞪圆,恐惧让她浑身冰冷。
她想大喊,想提醒叔叔小心背后。
但喉咙像是被掐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斧头下落的轨迹,在她的视野里,那么慢,又那么快。
叔叔的背影,那个一直为她遮风挡雨的宽厚背影,此刻那么危险。
她的小脑袋里一片空白。
一个念头压倒了所有恐惧。
不行。
叔叔不能死。
“不——!”
她终于尖叫了出来,用尽全身力气,不顾一切的冲了上去。
她冲到陈的身后。
张开双臂。
用自己那小小的、柔软的身体,挡在了叔叔和那把致命的巨斧之间。
正在全力格挡队长重劈的陈,听到了丽丽那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他心里猛地一沉,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他想要回头。
晚了。
“噗嗤。”
一声很轻,但更可怕的声音。
是斧头切进肉里的声音。
一股温热的液体,溅在他的后颈和脸上,带着浓的化不开的血腥味。
陈的动作,僵住了。
他面前的兽人队长也停住了,脸上带着一丝错愕,好像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瀑布的轰鸣声,鸟叫声,风声,好像一下子都没了。
世界一片死寂。
陈僵硬的,一寸一寸的转过头。
他看到了。
那把巨大的、沾满血污的战斧,从丽丽的后背穿透到前胸。
斧刃上,鲜血正一滴一滴的往下淌,在地上开出一朵朵红花。
丽丽的眼中,充满了惊讶和痛苦。
她低头,难以置信的看着穿透自己胸口的斧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大股的鲜血,从她的嘴角涌了出来,染红了她最喜欢的绿色探险家衣衫。
“丽……丽……”
陈的声音在发抖,他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画面,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崩塌。
那个偷袭的兽人士兵也愣住了,他只是想杀死那个熊猫人,没想到会有一个小不点冲出来替死。
他下意识的用力,想把斧头抽出来。
“啊——!”
陈发出了一声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咆哮。
一股力量从他身体最深处炸开!
他甚至没有用任何招式,只是用肩膀,狠狠朝面前的兽人队长一撞!
“轰!”
面前的兽人队长,那个力量恐怖到让他无法抗衡的怪物,被他这一下硬生生撞飞了出去,像个破布娃娃一样砸在十几米外的岩壁上,胸甲凹陷,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
陈没有再看那些兽人一眼。
他冲了过去,在丽丽身体软倒的瞬间,一把抱住了她。
她的身体那么轻,那么软,正在飞快的变冷。
“丽丽!丽丽!”
陈抱着她,眼泪决堤而出。
他用颤抖的手去捂她胸口的伤口,但那伤口太大了,鲜血从他的指缝间疯狂涌出,怎么也止不住。
“没事的,没事的丽丽,叔叔在……叔叔在……叔叔带你回家……”
他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丽丽的呼吸变弱了,眼神开始涣散。
但她看着陈,看着叔叔那张沾满泪水和自己鲜血的脸,努力的,挤出了一个微笑。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那只变得冰冷而颤抖的小手,摘下了自己一直挂在脖子上的那个小小的酒壶。
那个刻着风暴烈酒家族徽记的,她一直视若珍宝、从不离身的小酒壶。
她把冰冷的酒壶,塞到陈滚烫的手心里。
嘴唇翕动着,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
“叔叔……”
“用……它……”
“……唤醒……沉睡的……龙……”
话音落下。
丽丽的手无力的垂了下去。
她眼里的光,没了。
陈呆住了。
他抱着她,一动不动。
怀里的小侄女,那个总叽叽喳喳跟在他身后的小姑娘,那个会因为发现一种新植物开心一天的小探险家,那个总嚷嚷着要写出潘达利亚最伟大冒险日记的小家伙……
没了呼吸。
身体一点一点的变冷。
“不……”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