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在他的酿酒笔记上写下一行字:
“仇恨在大地上蔓延,我能感觉到土地的病。今天采晨芳花,希望能给这片土地带来些慰藉。另外,准备用酒桶,不是拳头,来打一架。希望那些小猴子讲道理。”
他合上笔记,那本厚厚的、被酒渍染黄的册子“啪”的一声。
陈抬头望向翡翠林深处,远方的天空被树叶挡着,但好像还是有点阴霾。
那不是云也不是雾,是一种从地底下传来的感觉,很暴躁,让他这个老跟自然打交道的人都心里发毛。
感觉就像脚下的大地在发烧。
“叔叔,我们快到了吗?我的脚都快走出水泡了!”
丽丽的声音响了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小姑娘拨开一片比她脸还大的蕨类叶子,探出头来,脸上沾着几片碎叶和一点泥巴,鼻尖上全是汗,但那双黑亮的大眼睛里,却满是藏不住的兴奋。
陈的脚步不快不慢,他那么大个子在林子里走,脚下的树叶和断枝却没什么声音。
“耐心,丽丽。百泉飞瀑是片神圣之地,我们是客人,要有客人的样子。”
陈的声音温和又厚重,“而且,旅行的乐趣不只在于目的地,也在于沿途的风景。你看那只鸟,它的羽毛多漂亮。”
“可农夫伯伯说,那里的猢狲一点也不好客!”
丽丽不服气,用她那根比自己还高的旅行长棍敲了敲地面,“他们会偷你的食物,会扔香蕉皮,还会朝你屁股上丢石子!我可不想被石子砸屁股!”她还学着猢狲的样子抓了抓后脑勺,做了个鬼脸,把自己逗笑了。
“那要看你怎么跟他们打交道了。”
陈拍了拍腰间的大酒葫芦,葫芦晃了晃,发出液体碰撞的声音,他笑了笑,“有时候,最好的沟通方式,不是言语,也不是棍子。”
“那就是酒,对吗?”
丽丽仰头看着他,一脸“我早就知道了”的表情,“你总是这么说。”
“因为这通常都管用。”
又走了一段路,瀑布的轰鸣声从很远的地方,变成了就在耳边的巨响。
潮湿的水汽沾湿了空气,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草木的清新。
他们穿过一道藤蔓和树根构成的天然拱门,眼前一下子就开阔了。
上百道大小不一的瀑布从青翠的山壁上冲下来,投进山脚一片广阔的碧绿水潭。
阳光穿过水雾,在空中映出七彩的虹光,美得让人说不出话。
“哇——!”
丽丽的惊叹声被瀑布的巨响盖住了一半,但她眼中的光比那虹光还要亮。
但这片美景里,有些东西不太对劲。
水潭边的树上挂着兽骨图腾和风干的鱼头,地上到处是啃了一半的果核和乱七八糟的植物残骸。
一阵阵刺耳的尖叫和“呜嘎呜嘎”的怪叫声,从瀑布后的岩洞、树梢和岩石缝里传来,充满了挑衅和警告。
“看来,我们到地方了。”
陈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但眼神专注起来,把背上的行囊往上提了提。
他们几乎没有时间做准备。
“吱吱!”
一声尖叫从头顶传来,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从树上倒挂下来,对着他们呲牙咧嘴。
紧接着,四面八方的树丛里、岩石后,钻出了更多的身影。
猢狲。
一群又一群,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三四十只。
它们手脚并用,在树枝和岩石间灵活地跳跃,很快就把两个不速之客围在了中间。
它们用一种充满恶意的好奇心打量着陈和丽丽,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丽丽握紧了她的旅行长棍,紧张的往陈高大的身躯靠了靠,小声说:“叔叔,它们看起来……不太友善。”
“别怕,站我身后。”
陈的声音很稳。
猢狲们围住他们,开始骚扰。
一个烂了一半的果子从树上掉下来,擦着陈的耳朵飞过,在地上摔得稀烂。
另一只胆大的猢狲悄悄绕到丽丽身后,伸出爪子拽了一下她的辫子。
“嘿!你干什么!”
丽丽痛呼一声,又惊又怒地转身想用长棍教训那个捣蛋鬼,那猢狲已经尖叫着跳回猴群,它的同伴们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用爪子拍打着地面,很得意。
“别冲动,丽丽。”
陈按住了她的肩膀,他的手掌宽厚又温暖,让丽丽焦躁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它们在试探我们,看我们是不是好欺负。”
混乱在加剧。更多的猢狲开始朝他们丢石子和果核,虽然没什么准头,但噼里啪啦地砸在周围,侮辱性很强。
有几颗石子打在了陈宽厚的背,但他毫不在意。
丽丽气得小脸通红,手里的长棍捏得咯咯作响:“叔叔!它们太过分了!让我去教训一下它们!”
“呜嘎!呜嘎!!”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捶胸声响起。
原本吵闹的猴群一下子安静下来,自动分开一条路。
一个比其他猢狲大上整整一圈的家伙走了出来。
它毛色更深,几乎是黑色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嘴角的疤,眼神里满是凶悍和不耐烦。
猢狲头领。
它大摇大摆地走到陈的面前,仰着头,用鼻孔对着这个比它高大太多的熊猫人,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它伸出粗壮的手指,先是指了指陈,又指了指他们来的方向,意思是要赶他们走。
见陈只是微笑着看着它,没什么反应,猢狲头领感觉自己的权威被挑战。
它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猛地一拳朝陈的肚子捣来!
这一拳速度不慢,带着风声,看起来力道十足。
“叔叔!”
丽丽惊呼出声。
陈却连脚都没挪一下。他只是肚子一收,身子一转。
猢狲头领那志在必得的一拳,就擦着他的肚皮滑了过去,重重地打在了空处。
猢狲头领一愣,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它吼了一声,认为对方只是运气好,于是双拳并用,对着陈就是一顿乱捶。
拳头、爪子,从各个角度攻向陈的胸口和肚子。
陈依旧站在原地,他的身体随着对方的拳头轻微的晃动、旋转、起伏,每一次晃动都正好卸掉了所有力道。
那些能砸裂岩石的拳头,打在他身上,却像是砸进了棉花里,连衣服的褶皱都没多几条。
周围的猢狲都看傻了,叫声渐渐没了,只剩下瀑布的轰鸣和头领沉重的喘息声。
猢狲头领越打越心惊,它感觉自己打的不是一个活物,而是一团水,一团云,根本用不上力。
最后,它力气用完,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满脸的不可思议。
陈始终面带微笑,好像刚才只是陪一个小孩玩游戏。
他看着对方,缓缓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在猢狲头领的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咚。”
一声清脆又沉闷的响声。
猢狲头领庞大的身躯蹬蹬蹬连退了七八步,最后没站稳,一屁股坐倒在地,两眼直冒金星,脑袋嗡嗡作响。
整个场面,一下子安静得可怕。瀑布声好像都小了很多。
所有猢狲都吓得缩起了脖子,大气不敢出,再也不敢乱来。
陈这才慢条斯理地将背上的行囊卸下,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巧的橡木酒桶,放在身前,然后拔掉了塞子。
一股浓郁的酒香霸道地冲散了空气中的水汽和泥土味,抓住了在场每一个生物的鼻子。
所有猢狲的鼻子都在用力抽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木桶,喉咙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吞咽声。
它们眼里的恶意和警惕没了,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渴望。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猢狲头领,也忘了脑门上的疼,它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凑过来,脸上满是痴迷。
陈将酒桶轻轻向前一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呜嘎!”
猢狲头领发出一声尖叫,第一个扑了上去,抱起酒桶就往嘴里灌。
其他的猢狲也疯了一样涌上来,挤在头领身边,争抢着从它嘴边漏下的每一滴酒液,甚至去舔洒在地上的酒水。
丽丽看得目瞪口呆:“叔叔,你明明可以……一拳把它打飞的。”
“记住,丽丽。”
陈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能用一桶酒解决的争端,就不要用拳头。武力是最后的手段,不是第一选择。你看,现在我们不是多了很多帮手吗?如果一桶不够,那就两桶。”
很快,猢狲们就喝得东倒西歪,躺了一地。
那头领也满脸通红,但因为体格强壮,眼神还清明。
它打了个响亮的酒嗝,走到陈面前,之前的凶悍没了,态度恭敬了很多。
它指了指已经空了的酒桶,又指着瀑布下的一个深潭,突然,它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手舞足蹈地向后跑,嘴里发出“呜嘎嘎嘎”的恐怖叫声,还用两只手比划出一个巨大的、长满牙齿的嘴巴开合的动作。
“叔叔,它好像是说,水里有怪物?”
丽丽连蒙带猜,翻译着这只醉猴的动作。
陈点点头,望向那个深潭。
潭水的颜色比别处更深,是种墨绿色,而且水面很平静,连瀑布冲下来的涟漪到了那里都很快消失,这很不正常。
猢狲头领见陈似乎明白了,更卖力地比划。
它指了指深潭边岩石缝里那些闪着微光的白色小花——正是他们要采的晨芳花,然后又指着水潭,连连摇头,脸上是真切的恐惧。
“我明白了,”陈沉声开口,“有个大家伙,霸占了你们的地盘,也挡住了我们采花的路。”
猢狲头领用力点头,眼巴巴地看着陈,又指了指空酒桶。
意思很明确:再来点好喝的,我们什么都听你的,帮我们干掉那个怪物。
“酒可以再酿,”陈看着它,一字一句,“但问题,需要先解决。带我去看看。”
在头领的带领下,他们小心地靠近那个深潭。
一股腥味混合着腐烂水草的气味扑面而来。
丽丽好奇心重,她凑到潭边,想看看水下到底有什么。
突然,平静的水面下,一个巨大的黑影闪了过去!
速度快得惊人!
“哗啦!”
一个长满了层层叠叠利齿的大脑袋窜出水面,朝着丽丽的脸咬了过来!
那是一只鳄鱼和巨鲶的丑陋结合体,皮肤上盖着黏滑的苔藓,满嘴獠牙,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小心!”
陈的反应不再温和!
他一把将丽丽拽回怀里,另一只手五指并拢,对着下方水面悍然拍下!
“轰!”
一声巨响!
他这一掌打得空气都炸了!
无形的劲力透过水面,在水下炸开一团暗流。
那头水兽吃痛,发出一声震耳的愤怒咆哮,被这股力量硬生生砸回了水下。
巨大的阴影在水下疯狂盘旋,搅得整个深潭浊浪滔天,墨绿色的潭水翻滚不休。
周围的猢狲吓得屁滚尿流,尖叫着躲回了树上和岩洞里,只敢探出脑袋偷看。
丽丽脸色惨白,心脏狂跳,紧紧抓着陈的衣服:“好……好大的鱼!”
“这不是鱼,是麻烦。”
陈的表情彻底严肃下来。
这是他踏上这片土地后,第一次这么凝重。
用武力或许能杀死这头水兽,但这必然是一场血战,会把这里搅得天翻地覆,鲜血会污染水源,而这种争斗和杀戮,正是这片土地病的养料。
这不符合他的道。
他的目光在周围飞快扫过。
潭边的火红色浆果,水里散发着特殊气味的苔藓,风中带来的一丝林地深处某种植物的气息……
无数种材料在他脑子里闪过。
他对惊魂未定的丽丽说:“看来,我们需要再酿一桶酒了。”
“还酿?”
丽丽不解,声音还带着颤抖,“叔叔,现在是酿酒的时候吗?那个大怪物随时会再出来的!”
“我们就是在想办法干掉它。”
陈指着周围的植物,“用一种更聪明的方式。丽丽,去采那种红色的火焰浆果,越多越好。记住,别弄破了,它的汁液能辣穿石头。”
他又转向那些躲在树上探头探脑的猢狲,举起空空如也的酒葫芦,大声喊道:“想喝更好的酒吗?想夺回你们的家园吗?那就来帮忙!”
……
远处的山脊上,两个穿着联盟制式皮甲的身影正用一个黄铜望远镜观察着瀑布下的一切。
“头儿,那两个熊猫人……他们在干嘛?好像在跟一群猴子……酿酒?”
一个年轻的斥候放下望远镜,困惑的揉了揉眼睛,“我没看错吧?他们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扔进桶里了。”
被称作“头儿”的人影,身上佩戴着暴风城雄狮的徽记,他比同伴年长许多,眼神也更加沉稳。
他拿过望远镜,镜头中,那个胖大的熊猫人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一群上蹿下跳的猢狲和他的小侄女,收集各种稀奇古怪的材料。
有的猢狲在摘红色的浆果,有的在捞水里的苔藓,还有的在……嗯,往桶里撒尿?
不,好像是在搬运一种特殊的泉水。
场面很荒诞,却又透着一种奇特的和谐。
“前线刚传来消息,”年轻斥候低声汇报,“部落和联盟在玉龙寺外的冲突被一股诡异的力量打断了,双方的士兵都像疯了一样自相残杀。后来一条青色的巨龙净化了整个战场,警告了双方指挥官。指挥官让我们警惕潘达利亚任何异常。你说,这个熊猫人会不会和那件事有关?”
“头儿”沉默了片刻,望远镜的镜头一直锁定在陈的身上。
他看到了陈一掌拍退水怪的景象,也看到了他现在用酿酒的方式团结一群野兽的场面。
这两种完全不同的行事风格,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让他觉得这个人又矛盾又强大。
他放下望远镜,通过附在领口的通讯器低声说道:
“鹰巢山,这里是斥候小队‘利刃’。目标确认,风暴烈酒。他正在翡翠林百泉飞瀑……情况复杂,他似乎在用非战斗方式处理当地生物的冲突,手段……非常规。我们怀疑,他的出现可能与战场上的异变有关,他代表了这片土地上我们不了解的一种力量。请求指示,是否按照原计划进行接触?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