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与铁的交响曲在翡翠林奏到了最高潮。
联盟的狮鹫骑士从高空俯冲,锋利的爪子撕开部落双足飞龙那身粗糙的皮革翅膀,坠落的坐骑和骑士在地上砸出沉闷的响声。
地面上,人类士兵组成的盾墙一次又一次顶住兽人狂暴的冲锋,精灵弓箭手的箭雨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划出一道道死亡的弧线,钉进血肉模糊的战场。
哈尔弗·维姆班恩将军的指挥所就设在一处被削平的山丘上。
他举着单筒望远镜,脸上的表情和他手里的金属一样冰冷,冷静地观察着犬牙交错的战线。
泥土混合着血液,变成了让人反胃的暗红色。
空气里全是金属碰撞的脆响、临死前的哀嚎和复仇的怒吼。
“将军!”
一名年轻的副官快步跑到他身边,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尖利,“部落的投石车正在集火我们的弩炮阵地!第三和第五弩炮已经被砸毁了!”
“让法师团给他们上奥术抑制,能拖多久是多久。”
哈尔弗头也没抬,视线依旧锁定在远方,“狮鹫骑士分出一个小队,告诉他们,别从正面冲,从南边林子绕过去,从侧面敲掉那些铁罐头。”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命令精准的像机器。
战争就是一部巨大的绞肉机,而他,就是操作这部机器的人。
他憎恨战争带来的死亡与分离,但他更擅长战争。
他知道,仇恨是最好的燃料,不管是敌人的,还是自己人的。
它能让一个胆小的农夫忘记恐惧,忘记疲惫,脑子里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本能。
然而,今天这股燃料似乎烧得有点太旺了。
他能感觉到,手下士兵们眼里的红血丝不光是因为疲惫,更有一种他看不懂的、近乎疯狂的暴戾。
就在这时,他望远镜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丝不协调的骚动。
在联盟阵线的中段,一个叫莱恩的年轻士兵,他手里的剑在发抖。
他面前,一个体型是他两倍的兽人挥舞着巨斧,带着一股血腥味的风朝他劈了过来。
莱恩的脑子一片空白,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他的手脚,让他动弹不得。
他甚至能看清兽人獠牙上挂着的口水。
“闪开,新兵!”
一声怒吼,他的队长,一个脸上带着三道旧伤疤的矮人,将他撞到一边。
那柄沉重的战斧结结实实地劈进了矮人队长的盾牌,巨大的力量让盾牌变了形,斧刃穿透了铁皮和木板,连带着贯穿了他的胸膛。
矮人队长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口冒出来的斧刃,然后膝盖一软,缓缓跪倒在地。
大股的鲜血从他嘴里涌出来,他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睛里的光很快就暗了下去。
莱恩跪在泥地里,看着为了救自己而死的队长,强烈的内疚和自责像毒蛇一样啃着他的心脏。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来这里……”
“我们为什么要打仗……”
“是我害死了他……是我……”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怀疑的种子在他心里疯狂发芽。
他从小听到大的那些关于荣耀、关于联盟、关于保卫家园的故事,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内心满是裂痕。
他没注意到,他身下被队长鲜血浸透的土地,正悄悄冒出一缕缕黑色的能量。
那能量像有生命的浓烟,无声地缠上他的脚踝,顺着他的身体向上蔓延,最后猛地钻进了他的胸口。
“啊——!”
莱恩发出一声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尖叫,那声音凄厉、扭曲,好像有无数个声音在他的喉咙里重叠在一起。
他猛地抬起头。
他的双眼,已经变成了纯粹的漆黑,没有一丝眼白,没有瞳孔,就像两个空洞的深渊。
诡异的黑色魔纹从他的眼角蔓延开来,像丑陋的虫子一样爬满了他的脸颊。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
他抬起手,指向身边一个正背对着他,与另一个兽人搏杀的战友,一个叫马库斯的士兵。
“他……他刚才为什么不救队长?”
莱恩的嘴唇开合,发出的却是重叠了无数男女老幼的诡异低语。
“他离得那么近……他是不是故意的?他一直都想当下一任队长……”
被指着的士兵马库斯一个激灵,他刚刚用盾牌撞开对手,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就是这片刻的分神,兽人的拳头结结实实砸在了他的脸上。
他踉跄后退,满嘴是血,惊恐地看着莱恩。
“莱恩?你他妈胡说什么!你疯了?”
莱恩的脸上扯出一个怪异的笑容,他将手中的长剑,刺向了那名刚刚还在和他并肩作战的战友。
“杀了他们……谁都不能信……他们都想看我们死……”
噗嗤。
长剑毫无阻碍地贯穿了马库斯的胸膛。
那名士兵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刺穿自己身体的剑,又看了看莱恩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倒在了泥浆里。
“疑之煞”苏醒了。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它就是怀疑本身。
它在战场上飘荡,像一个看不见的幽灵,寻找着那些内心最脆弱、信念最动摇的猎物。
“你旁边的那个矮人,他分到的军饷比你多。”
一个正在包扎伤口的士兵动作一僵,怀疑地看向给他递绷带的同伴。
“那个精灵,她一直在嘲笑你的口音,你没听见吗?”
后方的精灵弓箭手队里,一个人类弓箭手突然拉开了和身边精灵的距离,眼神变得警惕。
“指挥官让我们来送死,他自己却躲在安全的山丘上!”
黑色的煞能从莱恩的身体里溢出,像一条黑色的毒蛇,又窜入了另一个因为恐惧而发抖的士兵体内。
那个士兵的眼睛瞬间变得漆黑,他咆哮着,将战锤砸向了离他最近的一个正在吟唱治疗术的圣骑士。
联盟的阵线开始从内部崩溃。
“叛徒!”
“他被腐蚀了!他的眼睛!”
“别靠近我!滚开!”
士兵们不再相信身边的战友。
每个人都可能是被那诡异黑雾腐蚀的敌人。
他们用猜疑的眼神看着彼此,下意识地握紧武器,与曾经的同袍拉开距离。
一个坚固的整体,在短短几分钟内,碎裂成了无数个互相戒备的个体。
哈尔弗手里的望远镜掉在地上。
“怎么回事?!”
他一把抓住传令兵的领子,冲着他怒吼,“中段阵线在干什么?他们在自相残杀!让第二小队压上去,把他们分开!”
“将军……报告……报告说……士兵们都疯了!”
传令兵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他们说……他们说看到了怪物,不,他们自己变成了怪物!第二小队……他们也不敢靠近!”
哈尔弗一把抢过另一具望远镜,视野里的景象让他浑身发冷。
他看到一个士兵哭喊着跪在地上,下一秒,一股黑烟钻进他的身体,他便站起来,面无表情地举起匕首,杀死了试图安抚他的牧师。
更可怕的是,部落那边也同样陷入了混乱。
那些悍不畏死的兽人,此刻也停下了冲锋。
一个高大的库卡隆督军正对着自己的部队咆哮,似乎在呵斥他们的迟疑。
突然,他身后的一名兽人战士,眼神变得漆黑,悄无声息地举起战斧,从背后劈倒了那名督军。
“为了部落?为了加尔鲁什?”
被附身的兽人低语着,声音里充满了讥讽。
“他只是把我们当成炮灰……他的荣耀,是用我们的命换来的……我们死在这里,他甚至不会记得我们的名字……”
狂暴的怒火被冰冷的怀疑所取代。
部落的阵线同样开始内乱。
兽人之间、兽人与巨魔之间,多年的袍泽情谊在诡异的低语中烟消云散。
整个战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荒诞的屠宰场。
联盟和部落的士兵不再是敌人,他们唯一的敌人,是站在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人。
就在这片混乱与绝望即将吞噬一切的时候,天空,突然亮了。
一道温润的、翡翠色的光芒刺破了阴沉的云层。
一声悠长而神圣的龙吟响彻天际,那声音不带威压,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让战场上所有疯狂的嘶吼都为之一静。
哈尔弗猛地抬头。
一条巨大而优雅的青龙,从云端盘旋而下。
她的鳞片如同最纯净的玉石,周身环绕着金色的光晕和飘逸的云雾。
她不是凡间的生物,她是神话,是传说。
青龙玉珑。
潘达利亚的四天神之一。
她碧绿的眼眸中倒映着下方炼狱般的景象,流露出一丝悲悯与疲惫。
她张开巨口,但喷出的并非烈焰。
而是一股纯净得无法形容的青色龙息。
龙息如同一场温暖的光雨,无声地席卷了整个战场。
被那光雨拂过的士兵,身上缠绕的黑色煞能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嘶鸣,迅速消散。
那些被附身的士兵,眼中的漆黑褪去,然后身体一软,纷纷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战场上诡异的低语声消失了。
混乱的自相残杀戛然而止。
联盟与部落的士兵们,都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天空中那神圣的身影,又看看倒在自己人剑下的同伴尸体,脸上的表情从疯狂变成了茫然,最后只剩下恐惧。
玉珑在空中盘旋,她威严而又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哈尔弗和另一边部落指挥官的耳中。
“你们的仇恨,正在唤醒这片土地最古老的诅咒!”
“你们没有在征服这片土地,你们正在喂养它!”
哈尔弗的心脏重重一跳。
他想起了之前斥候带回来的那种诡异的黑色晶体,想起了那两个自相残杀的兽人。
原来,那只是一个开始。
他望向对面山丘上那个同样惊魂未定的兽人指挥官。
两人隔着尸横遍野的战场遥遥相望,第一次,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敌意和杀气,只剩下一种共同的、毛骨悚然的惊骇。
在部落的征服堡,科尔格也走出了他的指挥大帐。
他目睹了自己最精锐的战士像疯狗一样互相攻击,也看到了那条从天而降的青龙。
“指挥官,”一个兽人百夫长跑过来,“我们……我们该怎么办?要不要让飞龙骑士把那头畜生射下来?”
科尔格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条龙,眼神里没有哈尔弗的敬畏,反而是一种被挑衅的愤怒和更加炽热的征服欲。
这片土地的“守护者”?它竟然敢插手部落的战争。
“不用。”
科尔格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让部队后撤,收拢阵线。把那些疯掉的士兵,不管是死的还是活的,都给我带回来。我要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在跟部落作对。”
他都意识到了。
这场战争的性质,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改变了。
他们释放出了一个他们完全不了解,也根本无法控制的怪物。
而在他们脚下,在潘达利亚幽深的地底深处,另外六个被巨大石锁和古老符文禁锢的能量源,感受到了同伴的自由。
代表狂怒的、憎恨的、恐惧的、绝望的、暴虐的、迷茫的煞能,开始在各自的牢笼中更加猛烈地冲击着封印。
一阵阵混杂着狂喜与贪婪的低语,在黑暗中回荡、共鸣,仿佛在庆祝即将到来的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