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跟在穆恩·大地之怒的身后,穿过一条由活体岩石构成的甬道。
岩壁上,熔岩的纹路忽明忽暗。
每一步,萨尔都能感觉到脚下传来沉闷又痛苦的震动。
这感觉他很熟悉。
就在不久前,在奥格瑞玛,他感受过同样的痛苦。
那是被加尔鲁什的战争机器污染的大地传来的感觉。
他将部落交给了格罗马什的儿子,希望他能带来荣耀,可他带来的却是分裂和战争。
“传我的命令:从今天起,所有非兽人种族,必须向部落缴纳三倍的战争税。”
“任何胆敢拒绝或拖延的,都将被视为‘部落的叛徒’。”
从纳格兰传来的消息,一直在他脑海里盘旋。
他能想象到贝恩和沃金在听到这个命令时,脸上会是怎样震惊与失望的表情,也能想象到整个部落因此而产生的巨大裂痕。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些曾经和他并肩作战的巨魔、牛头人、被遗忘者,在听到这个命令时,心中会燃起怎样的怒火。
自己错了吗?
这个问题,一直在折磨他。
他把大酋长的位置交出去,一部分是为了让部落有新的血液,另一部分,也是想从那沉重的责任中解脱出来,回到元素的身边,好让自己清净一下。
可现在看来,他的逃避,造成了更大的灾难。
而现在,整个艾泽拉斯的元素,都在发出比奥格瑞玛脚下那片土地强烈千百倍的哀嚎。
两者之间,是否有什么联系?加尔鲁什的疯狂,和这世界的痛苦,难道只是巧合?
甬道的尽头,是一片光亮。穆恩停下脚步,恭敬的侧过身。
“圣殿到了,萨尔。之后的路,需要你自己走。”这位强大的牛头人德鲁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我们只能把你送到这里。”
萨尔点了点头,将对部落的担忧强压下去,迈步踏入光芒之中。
他一脚踏入光芒,整个世界就安静了下来。
不对,更准确的说,是他作为一个萨满能感知到的一切——元素、声音、生命的脉动——全都被一种庞大的力量给抽空了。
他感觉自己被扔进了真空里,什么都感觉不到,灵魂也被压得死死的,连呼吸都变得多余。
这里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燃烧的火盆,只有纯粹的光与存在。
四个庞大的身影占据了整个空间。
他们没有用巨龙的形态,而是选择了接近凡人的样子,但这反而让他们身上的那种存在感更重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萨尔觉得他看的不是四个活物,而是生命、梦境、时间和魔法这四个概念具象化了。
部落的前任大酋长,艾泽拉斯最强大的萨满之一,在他们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一个穿着红袍的女性,长得非常好看,但那双眼睛里全是悲伤。
她就是生命的缚誓者,阿莱克丝塔萨。
“我能感觉到你,兽人。”
她的声音响起,萨尔脚下的地面凭空生出几朵鲜花,又在下一秒迅速枯萎、化为飞灰。
萨尔看到这景象,呼吸都停了一下。
“你身上有生命的脉动,也有……元素的伤痕。”
她看向萨尔,那视线好像能看穿他一样,看到了他心里的担忧。
“你和大地一样,都在承受痛苦。”
“守护者大人,”萨尔低下头,声音有些干涩,“我感受到了元素的狂怒,它们在哀嚎,在互相攻击。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哀嚎?”
阿莱克丝塔萨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那是它们的临终悲鸣,萨尔。整个艾泽拉斯都在哭泣,萨满。每一棵树,每一只野兽,它们的生命精华正在流失,被一种我无法净化的剧毒所侵蚀。我试着去安抚它们,但我的力量所到之处,生命反而流逝得更快。”
萨尔的心沉了下去。
在她身旁,一位闭着双眼的女性身披翠绿色长袍,仿佛随时都会融入梦境。她是伊瑟拉,翡翠梦境的女王。
她没有睁眼,声音直接在萨尔的脑海中响起,有点像梦话,让萨尔的意识都有些模糊。
“梦境正在腐烂。一个巨大的、燃烧着仇恨的黑色阴影正在苏醒。”
“它的每一次呼吸,都让安宁的梦化为疯狂的噩梦。我看到……大地裂开,火焰吞噬一切,世界在哀嚎中被撕成碎片……”
伊瑟拉的身体微微颤抖,萨尔的脑海中也闪过一幅画面——燃烧的奥格瑞玛,崩裂的大地,无数张绝望痛苦的面孔。
那画面里,他甚至看到了贝恩倒在血泊中,看到了沃金被火焰吞噬。
“那是什么?”
萨尔开口问道,声音干涩,“那阴影是什么?”
“我们不知道。”
回答他的,是一个身着蓝色衣袍的年轻男子,他身边环绕着奥术能量,空气因此发出噼啪的爆响。
新任的魔法守护者,卡雷苟斯。
他的表情很凝重,也很焦躁。
“我们不知道它是什么,只知道它在做什么。”
卡雷苟斯抬起手,空中出现了一张由光线构成的复杂网络,那就是艾泽拉斯的魔网。
萨尔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头晕眼花,感觉灵魂都要被那些乱窜的奥术能量扯开了。
但此刻,这张网上布满了狰狞的裂口,无数能量正在失控的喷涌。
“有一股蛮横、疯狂的力量,正在强行撕裂世界的魔法脉络。”
卡雷苟斯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这根本不是战争或征服,更像一个疯子在欣赏一张精美的织锦,唯一的乐趣就是把它撕碎!魔网的每一次震颤,都会在艾泽拉斯引发一场奥术风暴,让无数法师疯狂或死亡。而这种震颤,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他转过头,视线盯着萨尔。
“穆恩说你或许能提供帮助。但恕我直言,一个凡人?”
他的语气里满是怀疑,“一个把部落大权交给一个战争贩子,自己却跑到纳格兰寻求内心平静的前任大酋长?萨尔,你的继任者正在用战火撕裂这个世界,而你,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你能弥合世界的伤口?”
“卡雷苟斯!”
阿莱克丝塔萨出声制止,但蓝龙守护者并没有停下。
“我说错了吗?”
卡雷苟斯的情绪有些失控,“看看他干了什么!加尔鲁什·地狱咆哮!那个兽人正在用钢铁和火焰污染大地,他用种族主义撕裂部落,把所有非兽人种族当成奴隶和叛徒!这难道不是你,萨尔,亲手造成的后果吗?你把部落交给他,然后就甩手不管了?现在世界要毁灭了,你跑来这里,告诉我们你感受到了元素的痛苦?”
这番话让萨尔的心沉了下去。
他无法反驳。
因为卡雷苟斯说的,是事实。
他来此,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我来,是因为我听到了大地的呼唤,感受到了它的痛苦。”
萨尔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你说得对,部落的现状,是我的责任。我犯了错,一个巨大的错误。如果世界真的在死去,我至少要站在它身边,直到最后一刻。这或许无法弥补我的过错,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阿莱克丝塔萨的眼神里多了些赞许。
卡雷苟斯也沉默了,脸上的怒火渐渐变成了无奈。
但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最后那个身影上。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好像不属于这个时间。
青铜龙王诺兹多姆。
他刚和诺兹多姆对上视线,就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抽了出去,扔进了一条由时间构成的河流里!
他看到自己还是个孩子时,在敦霍尔德为奴,满身鞭痕,在特蕾莎的帮助下第一次读懂人类的文字。
画面一转,他成了大酋长,带领部落穿越无尽之海,在杜隆塔尔建立奥格瑞玛,意气风发。
他又看到了与吉安娜在塞拉摩并肩作战,为了和平而努力,也看到了那份脆弱的和平最终如何被打破。
接着,画面扭曲!
他看到了一个他从未经历过的未来——他浑身浴血,战死在沙场之上,毁灭之锤跌落一旁。
一个穿着黑色盔甲的身影,踩碎了他的头颅。
他又看到了另一个未来——他被部落的所有种族唾弃,贝恩指着他怒吼,沃金的眼神冰冷如霜,他众叛亲离,孤独的走在荒原上。
最恐怖的是最后一个未来——他坐在一个由骸骨铸成的王座上,眼中燃烧着与加尔鲁什如出一辙的疯狂火焰,成为了一个连自己都感到恐惧的暴君!
他脚下跪着的,是吉安娜的尸体。
“不!”
萨尔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后退一步,后背被冷汗浸透。
他大口喘着气,被这样看穿,甚至被“安排”好了所有可能性,这比面对一万个敌人还吓人。
“是他回来了。”
最终,是阿莱克萨斯打破了沉默。
她说出这句话,整个圣殿里的气氛都冷了,那种冷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曾经的大地守护者,我们曾经的兄弟……”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与憎恨。
“耐萨里奥。”
这个名字,萨尔从未听过。但他看到,当这个名字被说出时,连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卡雷苟斯都收起了所有傲慢,脸上只剩下恐惧。
“现在,”阿莱克丝塔萨闭上眼睛,好像不愿说出那个名字,“他叫……死亡之翼。”
死亡之翼。
萨尔默念着这个名字。
他之前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安,都有了答案。
元素为何狂暴?
因为曾经的大地守护者背叛了它们!
世界为何哭泣?
因为曾经的生命守护者之一,如今要毁灭一切生命!
这个名字,解开了所有灾难的根源。
它所代表的恐怖,远超萨尔的想象。
他从巨龙们的反应里,感受到了这个名字的分量。
能压垮一个世界的分量。
诺兹多姆终于动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周围的时间都扭曲了。
他开口,他的声音是无数个声音的重叠,不属于任何一个时刻,直接在萨尔脑海里炸开。
“你的到来,既在时间线之内,又在其之外。”
诺兹多姆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焦点,锁定在萨尔身上。
“你将是关键,萨尔,部落的儿子,杜隆坦的后裔。”
萨尔听得后背发凉。
“但代价……”
诺兹多姆停顿了一下,连他周围流淌的时光都停了一下,“尚未可知。”
代价。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了萨尔的心里。
是毁灭之锤的代价?
还是他看到那些未来的代价?
“死亡之翼的力量源自大地,他腐化了世界的根基。”
阿莱克丝塔萨接过了话,“我们无法直接对抗他。我们的出现,只会让本就狂怒的元素彻底疯狂。它们……不再信任巨龙。”
尤其是,不再信任曾经与耐萨里奥并肩的守护巨龙。
“所以,你们需要我。”
萨尔说。
“我们需要一位凡人。”
卡雷苟斯纠正道,他的语气不再尖锐,变得很凝重,“一位能与元素沟通,能被元素信任的萨满。去平息它们的怒火,找到这混乱的源头。”
“深入大地最核心的领域——深岩之洲。”
伊瑟拉的声音再次响起,声音里带着警告,“去到那里,去到土元素之王的座前。只有安抚了被背叛的大地之心,我们才能找到对抗死亡之翼的方法。”
深岩之洲。
元素位面。
一个凡人踏足神灵的国度。
这无异于自杀。
但萨尔看着眼前这四位守护者,看着他们眼中那混杂着希望、痛苦与决绝的神情,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他想到了加尔鲁什,想到了诺兹多姆展示给他的那个可怕未来。
成为暴君的未来。
或许,这不只是一次拯救世界的任务,也是一次对自己的救赎。
如果他能弥合世界的伤口,是不是也能阻止自己走向那个最黑暗的结局?
“我该怎么去?”
萨尔问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圣殿的凝重气氛松快了些。
阿莱克丝塔萨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我们会为你打开一条通路。”
她说道,“但记住,萨尔,进入那里之后,你将孤身一人。我们无法给予你任何帮助,只能……相信你。”
相信。
一个凡人,承载了四位守护巨龙的相信。
萨尔点了点头,将毁灭之锤从背后取下,紧紧握在手中。
冰冷的石质锤头,带给他熟悉的踏实感。
他不再言语,只是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决心。
四位守护巨龙同时抬起了手。
阿莱克丝塔萨伸出的是生命,伊瑟拉是梦境,卡雷苟斯是魔法,而诺兹多姆,是时间。
四股力量汇聚在萨尔面前,但它们没有融在一起,反而狂暴的互相冲撞、拉扯,硬生生在空间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不像传送门,倒像个狰狞的伤口。
里面没有光,只有混沌的土黄色,无数的岩石与沙尘在其中翻滚、咆哮,散发出足以将神灵都碾成粉末的原始力量。
一道蛮荒、厚重、充满愤怒的气息从裂口中喷涌而出。
“通路打开了,它不会维持太久。”
阿莱克丝塔萨的声音有些急切。
萨尔没有回头。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毁灭之锤,然后,迎着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的混沌,迈出了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