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光在上，阿尔萨斯！”
乌瑟尔的声音很痛心，“你刚刚……在说什么？”
阿尔萨斯转过身。
温热的血液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石板上。
他没有去擦。
“你没听清吗，乌瑟尔？”
阿尔萨斯扬起下巴，手中的战锤斜指着满地尸骸，锤头上还挂着碎肉和发丝，“这整座城市都被感染了。每一粒粮食里都掺了瘟疫。这些平民，你的，我的子民，很快就会变成亡灵天灾的一部分。”
乌瑟尔大步上前，铠甲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他越过一具尸体，靴子踩进了血泊里。
“这怎么可能？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乌瑟尔的声音因为急切有些沙哑，“我们可以隔离他们，吉安娜可以研究解药，我们可以向圣光祈祷，寻找治愈的方法……”
“没有时间了！”
阿尔萨斯打断他，声音一下大了起来，“等你向圣光祈祷完，等你想出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办法，这里就会变成一个几万人的亡灵大军！你以为我们在和什么东西作战？那是一群怪物！他们不会讲道理，不会疲倦，不会恐惧，只会把整个洛丹伦拖进地狱！”
乌瑟尔停在阿尔萨斯面前，低头看着这位自己看着长大的王子，眼神里满是失望和痛苦。
“所以你的决定，就是把他们全杀了？”
乌瑟尔的声音发颤，他几乎无法将眼前这个满脸血污、眼神冰冷的人，和他记忆中那个热忱、正直的年轻圣骑士联系起来，“他们是你的子民，阿尔萨斯！是你宣誓要用生命去保护的人！”
“我正在保护洛丹伦！”
阿尔萨斯怒吼，唾沫星子喷到乌瑟尔的胸甲上。
两人对峙着，周围的白银之手骑士和皇家卫兵们不安的挪动着脚步，武器和盔甲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吉安娜从乌瑟尔身后走出来，她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
“阿尔萨斯，你不能这么做。这……这太疯狂了。你看看他们，他们还有很多人是活着的，他们在哭，在求救！”
阿尔萨斯偏过头，冷冷的看向吉安娜。
“连你也不理解我吗，吉安娜？你不是亲眼看到了吗？玛尔加尼斯，那个恶魔，他把这里变成了一个孵化场！”
吉安娜后退半步，捂住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我只看到一个暴君在下达屠城的命令。”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阿尔萨斯胸口剧烈起伏。
他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他的导师，他的爱人，他们都不明白。
他转回视线，重新盯着乌瑟尔，眼神冰冷。
“我才是洛丹伦的王储！未来的国王！乌瑟尔，我以王子的身份命令你，带领你的骑士，和我一起净化这座城市！”
乌瑟尔挺直了腰板，这位身经百战的光明使者纹丝不动。
“你还不是我的国王，孩子。而且，就算有一天你戴上了王冠，我也绝不会遵从这种命令。我的战锤只为守护无辜者而挥动，绝不为屠杀他们而染血。”
“那么，我只能把你视作叛国了。”
阿尔萨斯的声音很冷。
“叛国？”
乌瑟尔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你疯了，阿尔萨斯。”
周围的白银之手骑士们发出一阵惊呼。
“我以未来国王的身份宣布，解除你的职务，乌瑟尔·光明使者。”
阿尔萨斯举起战锤，锤头上的血迹在火光下很狰狞，“白银之手骑士团，从此刻起，就地解散！所有忠于王室的骑士，现在站到我这边来！”
乌瑟尔定定的看了他几秒。
“你已经迷失在仇恨的黑暗里了，阿尔萨斯。你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圣骑士了。”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骑士们挥了挥手，声音很疲惫。
“我们走。”
白银之手的骑士们面面相觑，然后大部分人都沉默的调转马头，跟着乌瑟尔向城外撤离。没有人站到阿尔萨斯这边。
阿尔萨斯没有阻拦，只是冷冷的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吉安娜身上。
“你也要背叛我吗？”
吉安娜眼眶泛红，泪水滑落。
她摇着头，一步步后退。
“对不起，阿尔萨斯。我……我不能看着你这么做。”
她举起手，蓝色的奥术光辉在她周身闪烁，勾勒出传送法阵的符文。
光芒一闪，她整个人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缕冰冷的魔力气息。
偌大的城门口，只剩下阿尔萨斯和他带来的洛丹伦皇家卫队。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远处传来的惨叫和燃烧声。
阿尔萨斯慢慢转身，面向那些迟疑的士兵。
“净化这座城市！”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每个士兵心里一紧。
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但没有人向前移动一步。
他们看着前方街道上那些蹒跚的身影，那些曾经的邻居、朋友，甚至亲人。
那些平民的身体在不自然的抽搐，皮肤泛着不祥的青灰色，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呻吟，眼神空洞。
“王子殿下……”
队长法瑞克艰难的开口，声音沙哑，“他们……他们还是活人。”
阿尔萨斯转过脸，盯着法瑞克。
“很快就不是了。”
他冷冷的说，“你想等到他们撕开你战友的喉咙吗？还是说，你也想和乌瑟尔一样，违抗我的命令？”
阿尔萨斯向前一步，战锤上的血滴落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你也想叛国吗，队长？”
这个词让法瑞克浑身一震。
他单膝跪地，垂下头颅。
“洛丹伦的士兵，永远忠于王室！”
他艰难的说出这句话。
“那就执行命令！”
阿尔萨斯厉声高呼，“为了洛丹伦！”
“为了洛丹伦！”
法瑞克闭上眼，第一个站起身，拔出长剑。
他不敢去看前方的惨状，只是机械的重复着口号。
他身后的士兵们也纷纷抽出武器，麻木的跟着高喊。
“为了洛丹伦！”
阿尔萨斯不再看他们。他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
他率先冲向最近的一栋房屋，门被他一脚踹开，木屑四溅。
一家人正围着餐桌，桌上的面包还散发着刚出炉的香气。
父亲趴在桌上，身体剧烈的颤抖，脊背不自然的隆起，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撑裂，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皮肤。
母亲则抱着一个年幼的孩子，蜷缩在墙角，惊恐的发抖。
听到踹门声，她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
“救救……我们……救救我的孩子……”
阿尔萨斯走上前，战锤在他手中很沉重。
他举起战锤。
然后落下。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
他转身走出，鞋底踩过黏稠温热的血液，在地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身后的士兵们面无人色的跟着冲了进去。
女人的尖叫声只响了半秒，就变成了被扼住喉咙的咯咯声，然后就没了声音。
街道上，混乱全面爆发。
一些体质较弱的居民转化速度很快，他们变成了行动迅捷、嘶吼着的食尸鬼，疯狂的扑向身边尚在挣扎的活人。
更多介于生与死之间的感染者，哭喊着，奔跑着。
他们不知道该躲避那些已经变成怪物的邻居，还是该躲避那些曾经发誓保护他们，此刻却举起屠刀的士兵。
“真是精彩的景象，不是吗，小王子？”
一个恶毒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嘲弄。
阿尔萨斯转过身，抬头望去。
玛尔加尼斯正站在不远处的一座钟楼顶上，双臂环抱，俯瞰着城里的惨状。
“玛尔加尼斯！”
阿尔萨斯怒吼一声。
“我要把你的头挂在斯坦索姆的城门上！”
恐惧魔王轻笑起来，那笑声在魔法的加持下传遍整个城区，压过了所有的惨叫和哀嚎。
“哦？用你屠杀自己人民的双手吗？”
他慢条斯理的说，“看看你，阿尔萨斯。你做得多好。你正在亲手将他们从我的控制中解放出来。说真的，我甚至应该感谢你，你替我省了不少力气。”
“闭嘴！”
阿尔萨斯举起战锤，遥遥指向钟楼上的那个身影。
“我会找到你！然后杀了你！”
玛尔加尼斯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夸张的谢幕礼。
“我等着你。不过，你得先忙完你的净化大业才行。别漏掉任何一个，我的王子。你的父亲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就化作一群黑压压的蝙蝠，尖啸着消失在被火焰映红的浓烟之中。
“殿下！”
法瑞克冲到他身边，他半边脸上沾满了深色的血液，眼神里充满了惊慌。
“亡灵的数量越来越多了！我们快控制不住了！兄弟们……兄弟们在犹豫！”
阿尔萨斯扫视战场。士兵们被迫和那些刚刚还是同胞的亡灵战成一团。
尚未转化的平民，在混乱中不断倒下。
有些死于亡灵的利爪，有些死于自己人慌乱中挥出的剑下。
整个城市里，生命被无情的碾碎。
“分头行动！”
阿尔萨斯下达指令，语气生硬，“挨家挨户的搜！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在他们全部转化之前，终结这一切！”
“法瑞克，你带一队人，从东区开始。马尔温，你去西区。”
“我要亲自去找到玛尔加尼斯！”
他不再等待任何回应，独自一人冲向城市中心。
杀了那个恶魔。
这个念头成了他脑中唯一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惨叫、哀嚎、祈求和哭泣。
只要杀了玛尔加尼斯，这一切就都有了意义。
他的牺牲，他的抉择，就都是正确的。
他冲过燃烧的街道，脚下是破碎的尸体和滚烫的灰烬。
一个年轻的女人从巷子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迎面撞到了他的身上。
她还活着，脸上全是泪水和烟灰。
“圣骑士大人……救我……救救我……”
她抓着阿尔萨斯的臂甲。
阿尔萨斯看着她，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
他抬起手，一把将她推开。
“让开。”
女人猝不及防，摔倒在地，满脸错愕的看着他。
就在这时，她身后扑出一个已经完全转化的食尸鬼，张开血盆大口。
阿尔萨斯没有回头。
他反手挥动战锤，沉重的武器带着风声向后砸去。
一声沉闷的、血肉爆裂的闷响和女人的惨叫几乎同时响起。
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去看那具倒下的尸体究竟是怪物的，还是那个女人的。
已经不重要了。
“对，就是这样。”
玛尔加尼斯的声音再次在他脑中响起，阴魂不散。
“抛弃那些无用的怜悯。它们只会让你变得软弱。”
“你天生就该是统治者，阿尔萨斯。而统治，总是伴随着牺牲。”
阿尔萨斯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周围只有燃烧的房屋和正在厮杀的士兵。
没有玛尔加尼斯的身影。
那声音，是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的。
“从我脑子里滚出去！”
他对着空气低吼。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玛尔加尼斯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愉悦的笑意，“你以为你是在拯救他们？不，你是在品尝力量的滋味。主宰他们生与死的力量。承认吧，阿尔萨斯，你很享受这一切。”
“不……”
阿尔萨斯捂住头，感觉脑袋要裂开了。
战锤掉在地上。
他踉跄几步，看到一旁被砸碎了一半的商店橱窗，映出了他的模样。
年轻的脸庞被血污和硝烟覆盖，金色的头发凌乱不堪，那双眼睛里满是疯狂，陌生得让他自己都感到害怕。
吉安娜含泪的脸，乌瑟尔失望的背影，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不。
我不是屠夫。
我是为了我的人民。我是为了洛丹伦。
他一拳砸在剩下的橱窗玻璃上。
玻璃哗啦一声碎裂，锋利的碎片扎破了他的拳头。
鲜血涌出，尖锐的痛楚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点。
他喘着粗气，捡起地上的战锤，重新站直了身体。
“我在市政厅广场等你，王子殿下。”
玛尔加尼斯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来吧，让我们结束这场游戏。”
阿尔萨斯不再犹豫，迈开大步，朝着市政厅的方向跑去。
他身后，整座斯坦索姆城正在燃烧，到处都是惨叫和厮杀声。
而他，亲手点燃了这场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