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锤落下。
沉闷的撞击声在火焰的噼啪爆响中,依然清晰可闻。
一个刚刚蹒跚着从地上爬起来的镇民,头颅整个向内塌陷,身体像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跪倒在地,再也没了声息。
他身上还穿着面包师的围裙,上面沾着面粉和血污。
或许几小时前,他还想着明早的生意,盘算着该用哪袋新磨的面粉。
阿尔萨斯面无表情的抽出锤柄,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武器的凹槽流下,在火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脚下的尸体,径直走向下一个街角,脚下的石板路因为高温而烫得惊人,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
整座城市仿佛一个巨大的熔炉,火焰是唯一的活物,贪婪的舔舐着每一寸木料与布匹。
天空不是黑色,是被浓烟与火光映成的诡异暗红,仿佛神明泣血。
有东西滴落在他的头盔上,顺着冰冷的金属边缘滑下脸颊。
不是雨。
是混合了屋檐滴落的鲜血、灰烬和水汽的“血雨”。
油腻,带着铁锈和焦臭的气味,糊在他的脸上,让他感觉皮肤阵阵发痒。
他没有擦。
没必要。在这座地狱里,干净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惨叫声已经不再刺耳,它们连成一片,成了背景里挥之不去的嗡鸣,如同夏日里最恼人的飞虫,钻进脑子里,搅得人不得安宁。
他试图屏蔽这些声音,将它们与燃烧木梁的断裂声、建筑的倒塌声混为一谈。
他的士兵们,那些曾宣誓守护人民的白银之手骑士与洛丹伦步兵,此刻也陷入了同样的疯狂。
一个年轻的骑士,阿尔萨斯记得他的名字叫塔伦,不久前在阅兵式上还因为得到王子的夸奖而满脸通红。
此刻,塔伦正用剑反复劈砍一具已经不再动弹的尸体,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嘶吼,泪水和鼻涕混杂着脸上的血污。
他们不再是守护者,而是猎人。
追逐着每一个移动的影子,无论是已经转化,还是即将转化。
没有审判,没有分辨。
只有杀戮。
圣光在他的手中不再散发温暖的金色光芒,而是化为一道道惨白的利刃,每一次挥动都带来冰冷的终结。
这股力量依然强大,却失去了所有的温度,像一块从极北之地凿出的冰,只剩下纯粹的毁灭。
这是净化。
这是必须完成的使命。
他不断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直到它变成一串没有意义的音节,一个可以让他心安理得挥动战锤的借口。
“王子殿下!救救我们!”
一个身影从巷子里跌跌撞撞的跑出,是一名年轻的母亲,怀里用毯子紧紧裹着一个婴儿。
她看见了阿尔萨斯,看见了他盔甲上洛丹伦的雄狮徽记,眼中瞬间爆发出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光亮。
她绕过一具正在燃烧的尸体,不顾一切的向他跑来。
阿尔萨斯停下脚步,举起了战锤,锤头上凝固的血块在火光下显得狰狞。
“你已经被感染了。”
他的声音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不!没有!我们是健康的!我发誓!”
女人惊恐的后退,将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语无伦次的辩解,“求求您,殿下!看看我的孩子,他还在睡……他只是个婴儿啊!我们一直躲在地下室,我们没有吃任何东西……”
女人的尖叫被战锤落下的风声截断。
他甚至没有感觉到多少冲击力。
就像用锤子砸开一个熟透的瓜。
只是一个必要的动作。
一个必须摘除的毒瘤。
他转身,准备继续。
身后,那条裹着婴儿的毯子滚落在地,散了开来。
角落里,传来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抽泣声。
一个女孩,大概七八岁的年纪,缩在几个倾倒的木桶后面,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布娃娃,浑身抖得像风中残叶。
她亲眼目睹了一切,看见了他锤子上缓缓滴落的,属于她母亲的血。
女孩的哭声戛然而止,小脸瞬间惨白,只剩下极致恐惧带来的失声抽搐。
又一个。
阿尔萨斯抬起脚步,朝她走去。
金属战靴踩碎了地上的瓦砾,发出刺耳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女孩的心上。
这是怜悯。
他告诉自己。
与其让她在恐惧中等待,在瘟疫的折磨下变成怪物,不如现在就给予她解脱。
这是王子最后的仁慈。
他举起了战锤,对准了那双因为恐惧而瞪大的、清澈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还倒映着他被火光照亮的、冷漠的身影。
就在锤头即将落下的瞬间。
“嗡——”
一道晶莹剔透的冰墙拔地而起,骤然挡在了他和女孩之间。
冰墙散发着刺骨的寒气,将周围灼热的空气都凝结了,上面流转的奥术符文,每一个都熟悉得让他心脏紧缩。
“够了,阿尔萨斯!停下来!”
那个声音,即使在火焰的爆裂声和垂死者的哀嚎中,也清晰得如同在他耳边响起。
吉安娜。
她站在不远处,华丽的法袍被血雨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因为愤怒和悲伤而不住颤抖的轮廓。
她看起来狼狈不堪,一向整洁的金色长发被烟灰和血水黏成一缕一缕,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只有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在火光中燃烧着他从未见过的痛苦与怒火。
阿尔萨斯缓缓放下了战锤,任由它沉重地拄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看着她,眼神空洞得像两口被鲜血灌满的深井。
“你为什么回来?”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烟熏火燎了太久,“来看我变成一个怪物吗?”
“怪物?”
吉安娜一步步向他走来,“看看你的周围!看看你的双手!阿尔萨斯!这还是你发誓要守护的王国吗?这些人……他们曾为你欢呼!他们是你的子民!”
她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冰锥,试图刺穿他早已麻木的外壳。
“我刚才看到了格雷森大叔,那个总是在街角卖苹果糖的胖老头,他的头不见了!还有花店的玛莉,她那么喜欢你,每年你的生日都坚持要送一束白玫瑰到城堡……他们都死了,阿尔萨斯!死在你和你士兵的武器下!”
阿尔萨斯扯动嘴角,脸上浮现出一个扭曲的、类似笑容的表情。
“他们不再是我的子民。他们是行尸走肉的温床。”
他用战锤的末端,指了指那个被冰墙护住的女孩,“她也是。很快,她就会变成撕咬活人血肉的野兽。你看不见吗,吉安娜?这是唯一的办法。”
“唯一的办法?”
吉安娜的音调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可置信,“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这不是净化,这是屠杀!乌瑟尔是对的,我……我当初就不该对你抱有任何希望!”
“乌瑟尔?”
阿尔萨斯发出一声短促的、满是嘲讽的嗤笑,“他只会用他那套过时的圣光教条来审判我。他只会要求我跪下祈祷,眼睁睁看着瘟疫吞噬一切。他看不到大局,他看不到为了拯救整个王国,有些牺牲是必须的。我看到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身上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味让吉安娜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那股味道混合着铁锈、焦炭和某种腐败的甜腻,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代价就是你的灵魂吗?”
吉安娜含着泪,直视着他的眼睛,毫不退让,“你的骑士精神呢?你父亲教给你的一切呢?那些你曾引以为傲的荣耀和慈悲,这些也是可以舍弃的代价吗?”
阿尔萨斯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是。”
他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却像一块没有温度的铁,重重砸在吉安娜心上。
吉安娜彻底沉默了。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会因为一匹马受伤而难过一整天的王子,这个会在冬幕节偷偷为孤儿院的孩子们送去礼物的男人,这个曾经在达拉然的紫罗兰城堡下,笨拙的为她变出一朵冰霜玫瑰的年轻人。
如今,他站在尸山血海之中,亲手将自己的子民送入地狱,却宣称这是在拯救。
他已经不在了。
她认识的那个阿尔萨斯,已经死在了斯坦索姆的城门前。
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占据了他身体的、名为“王子”的幽魂。
她一步步走向他,这一次,没有再后退。
她无视了他盔甲上挂着的碎肉,无视了他身上刺鼻的血腥与焦臭。
她走到他的面前,近得能看清他金色发丝上凝结的血珠,能看到他蓝色眼眸深处那片已经熄灭的星光。
她伸出手。
那只曾经被他无数次握在掌心,温暖而柔软的手。
现在,它带着雨水的凉意,轻轻抚摸上他被血污覆盖的脸颊。
他背脊的肌肉瞬间锁死,战锤的重量在这一刻都仿佛消失了。
她的指尖擦过他的皮肤,带来一种久违的、几乎让他战栗的触感。
那不是圣光的治愈,也不是战斗的激情,只是一种纯粹的、温柔的碰触,却比任何武器都更加锋利,瞬间剖开了他用冷漠和疯狂构筑的坚硬外壳。
“我只是……”
吉安娜的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在喧嚣的末日中,却清晰地传进他的灵魂深处。
“……想再见你一面。”
说完,在冲天的火光和凄厉的惨叫声中,吉安娜踮起脚尖。
她吻上了阿尔萨斯没有一丝热度的嘴唇。
这个吻,充满了雨水的冰凉,泪水的咸涩,还有最深沉的绝望与悲伤。
这是对一段记忆的埋葬,是对一个逝去灵魂的告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阿尔萨斯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忘记了净化,忘记了瘟疫,忘记了玛尔加尼斯,忘记了身后燃烧的城市和脚下的尸体。
他只感觉到那片柔软。
那是他坠入深渊后,唯一的光。
那些被他强行压下去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他们在洛丹伦的湖边散步,在暴风城的花园里偷看格雷迈恩王子的笑话,在达拉然的图书馆里为了一个魔法理论争得面红耳赤……
一秒钟的僵直后,是更加猛烈的疯狂席卷了他。
“哐当!”
他猛地扔掉战锤,那沉重的武器砸在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
他一把将吉安娜狠狠地禁锢在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骼捏碎。
他疯狂地回应着她的吻,那不再是吻,而是野兽般的啃噬,是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掠夺。
他紧紧地抱着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将她与自己一同拖入这片地狱。
这是他在地狱中抓住的最后一丝温暖,他绝不放手。
“即使世界毁灭,我也要你。”
他在她耳边用沙哑的声音低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既是誓言,也是诅咒。
一滴滚烫的液体滴落在他的脸颊上。
是吉安娜的眼泪。
那滴泪比岩浆还烫,瞬间穿透了他灵魂的寒意,让他从疯狂中清醒了一瞬。
他感觉到怀中的身体不再柔软,而是变得僵硬而冰冷,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吉安娜缓缓地,用一种决绝的力道,将他推开。
阿尔萨斯想要收紧手臂,却在那一瞬间的失神中,被她挣脱了。
两人分开。
吉安娜看着他,眼中已经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悲伤,只剩下一种无尽的、空洞的悲哀。
像在看一个已经死去的故人。
“再见了,阿尔萨斯。”
她轻声说。
这几个字,比城市里所有的惨叫加起来,还要让他的心脏疼痛。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仿佛跨越了他们所有的曾经,从初见到终结。
然后,她转过身,抬起手,不再有丝毫犹豫。
一道奥术能量构成的裂隙在她面前凭空张开,传送门里是截然不同的、宁静的夜空和璀璨的星辰。
那片深邃的蓝紫色,属于另一个世界,一个没有火焰、没有鲜血、没有哀嚎的世界。
那道蓝紫色的光芒,是这个血色世界里唯一的异彩,也是对他最大的讽刺。
“不!”
阿尔萨斯发出一声嘶吼,突然伸出手,向前扑去。
传送门在她身后瞬间合拢。
他的指尖只抓到一片冰冷的空气,以及一丝从门缝里泄露出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魔法寒流,在他手心凝结成一小片白霜,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他的世界,在那道光芒消失的瞬间,也彻底失去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