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是血红色的,挂在斯坦索姆上空。
最后的光线从城顶滑落,把城市染成了红色。
“吁——”
阿尔萨斯勒住缰绳,他的战马无敌痛苦的嘶鸣一声,前蹄踏进雪泥里。
阿尔萨斯翻身下马,动作很快,板甲撞击的声音很响。
连着赶路,这匹马的口鼻都喷出了血沫。
“我们到了。”
吉安娜跟在后面,用浮空术落下来,声音很疲惫,“阿尔萨斯,你的马快被你跑废了。我们的人也快跟不上了。”
阿尔萨斯没理她,也没回头看身后疲惫的骑士小队。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扇关着的城门上。
城门上,洛丹伦王国的徽记在夕阳下闪着光。
城墙上的卫兵发现了他们,几点火把的光摇晃着。
“是阿尔萨斯王子!”
一个卫兵队长探出头,认出了王子。
他脸上的喜悦很快就没了,变得很刻板。
“王子殿下,您不能进去。”
他大声说,但这股镇定听起来很不自然。
阿尔萨斯抬起头,脸上满是风霜和焦急,眼睛里全是火。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沉,带着压力。
“城里一切安好,殿下。”
卫兵高声回答,像是在背诵命令,“乌瑟尔·光明使者大人下达了命令,为了防止安多哈尔的瘟疫扩散,斯坦索姆已经暂时封城了。任何人都不得进出。”
“乌瑟尔?”
阿尔萨斯皱起眉,听到这个名字更火大了。
他上前一步,握住了马鞍上圣光的复仇战锤。
“城里分发的谷物有问题!你们每天吃的粮食全都被污染了!那是亡灵瘟疫!马上打开城门,让我进去!”
卫兵队长和旁边的人对视了一眼,一脸为难。
“可是,殿下……我们没有接到任何关于谷物的警告。城里真的……很平静,大家都在准备过冬,很安宁。今天早上,我还吃了城里烘焙坊刚出炉的面包……”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蠢货!”
阿尔萨斯吼了出来,声音在城外回荡,惊飞了远处的乌鸦。
“等你们接到警告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变成食尸鬼了!”
“阿尔萨斯,冷静点!”
吉安娜走上前,手搭上阿尔萨斯握着战锤的手臂,“他们的反应很奇怪,他们太镇定了,这不正常。就像有人提前安抚过他们一样。”
“我没时间去分析他们正不正常!”
阿尔萨斯甩开她的手,动作很粗暴,吉安娜退了半步。
他不再看城墙上的卫兵,而是转身,面向身后的白银之手骑士们。
这些战士看着他们的王子,眼神里都是迷茫。
阿尔萨斯下令。
“给我撞开它!”
“殿下!”
城墙上的卫兵队长惊慌的大叫,“您不能这么做!这是违抗军令!是叛国!”
但已经晚了。
阿尔萨斯带头,没用圣光,直接用肩膀撞向城门。
“砰!”
一声巨响。
门后的门闩断了。
城内的景象,从门缝里露了出来。
没有哀嚎,没有瘟疫,没有阿尔萨斯想象中的任何地狱景象。
街道上,夕阳的余晖洒在石板路上。
几个孩子在街角追一个花皮球,笑着。
一个孩子没站稳,摔倒了,马上就有个妇人从屋子里跑出来,心疼的把他抱起来,拍打他身上的土。
空气里飘着烤面包和炖肉的香气,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都透出灯火。
一切都很祥和。
跟在后面的骑士们面面相觑,开始怀疑王子的判断是不是太过了。
其中一个年轻骑士,忍不住低声对同伴说:“难道……王子殿下真的错了?”
阿尔萨斯也愣住了。
他环顾四周,祥和的城市,安宁的居民,还有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发现了他,远远的对他行了一个笨拙的屈膝礼,奶声奶气的喊着:“王子殿下!”
难道……我真的错了?
我因为急躁和恐惧,变成了一个偏执的疯子?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
不。
绝不可能。
“阿尔萨斯。”
吉安娜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有点抖。
她闭着眼,像是在感知什么。
“你闻到了吗?”
阿尔萨斯闭上眼,用力的吸了一口气。
是的,在面包和肉汤的香气下,藏着一股味道。
是烂苹果和尸体防腐药剂的味道,又甜又腥。
和安多哈尔那个堆满谷物的仓库里,一模一样。
他心里一沉。
他没有错。
他只是……来晚了。
“当——”
城中心的钟楼响了。
那声音悠扬,本是晚餐的信号。
“当——”
钟声听起来很刺耳。
“当——”
第三声钟响落下。
街上,一个正和邻居说笑的妇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笑容没消失,反而咧得更大,很怪异,眼睛也变得灰白。
她直勾勾的看着前方。
然后,白沫从她嘴角冒了出来。
她的身体开始抽搐。
“砰。”
她倒了下去,四肢还在抽动。
她的邻居吓得尖叫,连滚带爬的后退。
但还没跑出两步,她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模一样的笑容,然后跟着倒了下去。
一个接一个倒下。
街上嬉闹的孩子,停下脚步,笑着倒在地上,手里的花皮球滚到了一边。
正在收拾货摊的商人,笑着扑倒在自己的货物上,压烂了一筐水果。
刚刚还在窗边探头的居民,笑着从窗户里栽了出来,发出一声闷响。
都是诡异的笑,嘴里冒着白沫,身体抽搐。
祥和的城市,变成了地狱。
尖叫声响了起来。
那些还没出现症状的人,惊恐的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他们奔跑,哭喊,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很快,他们也加入了倒下者的行列。
“不……”
吉安娜捂住嘴,脸色很难看。
她是个法师,见过战场,但没见过这种死法。
阿尔萨斯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看到那个刚才还向他行礼的羊角辫小女孩,就在离他不到十步远的地方。
她也笑着,慢慢的,慢慢的倒在自己脚边,身体一下下的抽动,嘴里吐出的白沫染脏了她漂亮的裙子。
“圣光啊!”
阿尔萨斯大吼一声,终于从僵直中挣脱,冲了过去。
他跪在女孩身边,双手按在她的胸口。
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包住了女孩的身体。
这是圣光,能治愈伤痛,驱逐邪恶。是圣骑士的信仰。
但圣光涌入女孩身体,就消失了,一点用都没有。
女孩的抽搐没有停。
她脸上的诡异笑容没有消失。
她的生命气息,依旧在他掌心飞速流逝。
没有用。
圣光,没有用!
阿尔萨斯呆住了。这比被刀砍了还难受。
不!
他拒绝接受这个事实!他加大力量,额头青筋都爆了出来,把所有力量都灌进光芒里。
金光很亮,照亮了周围。
但在那片神圣的光芒中,女孩的身体只是最后一次剧烈的抽搐,然后彻底不动了。
死了。
就在他的圣光之中,就在他的怀里,死了。
阿尔萨斯的手垂了下来,掌心的光灭了。
他感到一阵无力。
他想呐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他想站起来,但膝盖很沉。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他的城市,他的子民,在他的面前,成片成片地死去。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充满恶意的笑声,在混乱的城市中心响起。
那笑声盖过了所有的尖叫和呻吟。
人群像被拨开,露出了声音的来源。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有巨大的蝠翼,头上有弯曲的犄角,紫色的皮肤在夕阳下泛着光,手里握着一把燃烧着绿色邪能的长柄战刃。
他不是人。
他是个恶魔。
“干得漂亮,王子。”
恶魔笑着说,一脸嘲弄,他的视线越过无数尸体,落在了跪在地上的阿尔萨斯身上。
“你来得正是时候,可以亲眼见证我的杰作。”
阿尔萨斯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红通通的。
“是你……”
他的声音沙哑的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是你干的!”
“当然。”
恶魔张开双臂,看着这座被死亡淹没的城市。
“我,恐惧魔王,玛尔加尼斯,很荣幸为你献上这场盛宴。”
他向前走了几步,高大的身躯投下阴影,将阿尔萨斯完全笼罩。
“别这么绝望,年轻的王子。死亡,并不是终点。”
玛尔加尼斯用一种循循善诱的语气说道。
“很快,非常快,他们就会重生。成为我主人,伟大的巫妖王手下忠诚强大的士兵。”
他低下头,弯曲的犄角几乎要碰到阿尔萨斯的脸。
他用充满恶意的声音,一字一顿地低语:
“而这一切,都是为你准备的。这是对你的考验,阿尔萨斯。毕竟……你可是被选中的人啊。”
“被……选中……的……人?”
阿尔萨斯重复着这几个字。
他脑子里最后一根弦断了。
考验?
杰作?
用他数万子民的生命,来对他进行一场该死的考验?
“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尔萨斯发出一声咆哮。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战锤上爆发出金色的怒焰,狠狠的砸向玛尔加尼斯。
“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玛尔加尼斯轻笑一声,身影一晃,躲开了这一击。
战锤砸在石板路上,整个街道都震了一下,碎石四溅。
“愤怒,是的,就是这样。”
玛尔加斯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一丝赞许。
“你的愤怒,会让你变得更强。我的主人,会很满意你的成长。”
说完,他的身影化作一群蝙蝠,尖啸着消失在夜色中。
只留下一句话在空中回荡。
“我在诺森德等你,王子。如果你有胆量来取我的性命的话。”
阿尔萨斯站在原地,胸口起伏,锤上的怒焰平息了,他只觉得冷。
他没有去追。
他知道,玛尔加尼斯说的是对的。
这些人……会重生。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那些曾经鲜活的面孔。
很快,他们就会站起来。
变成没有思想,只知道杀戮的行尸走肉。
这座城市,已经不是斯坦索姆了。
它是一个巨大的坟墓。
一个即将孵化出亡灵天灾的巢穴。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了。
只剩下决心。
他缓缓转身,面向身后那些同样处于震惊和恐惧中的白银之手骑士,以及脸色惨白的吉安娜。
“这座城市……”
他的声音很冷。
“……必须被净化。”
吉安娜不敢置信的看着他,她后退一步。
“阿尔萨斯!你这是什么意思?净化是什么意思?!”
阿尔萨斯没有看她,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骑士的脸,面无表情。
“传我的命令。净化整座城市,所有被感染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就在这时,城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一个洪亮而威严的声音。
“阿尔萨斯!”
乌瑟尔·光明使者,手持战锤,身披战甲,带着援军赶到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城里尸横遍野的景象,还有下达恐怖命令的阿尔萨斯。
这位光明使者的脸上全是震惊和不解。
“圣光在上,阿尔萨斯!”
乌瑟尔的声音很痛心,“你刚刚……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