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诺的天空是猩红的,而洛丹伦正下着冰冷的雨。
雨水混着泥浆,从敦霍尔德收容所的木头岗哨上滴下来,砸在地上。
两个人类看守缩在岗哨里搓着手抱怨天气,声音被雨声盖住了。
布洛克斯把身子贴在岗哨背后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已经在这里潜伏了两天两夜,摸清了每一队卫兵的巡逻路线和换岗时间。
空气中混着腐烂的草料味,泥土的腥气,同胞的汗味和绝望,还有人类看守身上铁甲的锈味。
一个卫兵提着火把,打着哈欠从他藏身的角落走过。
火光扫过来的前一秒,布洛克斯已经无声的滑进了下一个更深的黑暗中。
那个卫兵什么也没发现,只是嘟囔了一句“该死的雨”,就继续向前走。
布洛克斯手里攥着一件东西。
一片边缘锋利的黑色鳞片,入手却有点温度。
这是他花了好几个星期,在格瑞姆巴托山脉深处,从一头伪装成岩石的黑龙雏龙尸体上剥下来的。
要不是那头雏龙在临死前泄露了一丝黑暗能量,布洛克斯根本发现不了。
这片鳞片,是唯一的证据。
他绕过主监区,目标明确——最深处那座独立的囚室。
那里关着奥格瑞姆·毁灭之锤。
囚室的铁门锈迹斑斑,一把大铁锁挂在上面。
布洛克斯没有钥匙。
他有力量。
他将肩膀抵在门轴那一侧,双脚在泥地里踩出两个深坑。
他背后的肌肉都绷紧了,沉喝一声,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在肩膀上。
“嘎吱——”
金属扭曲的声音响了起来。
门,被他硬生生挤开了一道缝。
他闪身而入。
囚室里阴暗潮湿,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一点天光。
奥格瑞姆·毁灭之锤就靠着长满苔藓的墙坐着。
他身上裹着块破毯子,沉重的镣铐陷进他绿色的皮肤里,伤口处的皮肉和铁锈凝固在一起,是暗红色的。
听到声响,这位部落的前任大酋长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浑浊不堪,像两潭死水。
“又一个来参观失败者的?”
他的声音沙哑,“人类?还是来幸灾乐祸的同胞?如果是后者,我劝你省省力气。”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
“滚出去。让我一个人待着。”
布洛克斯没有动,他走到奥格瑞姆面前,单膝跪下。
“大酋长,我是布洛克斯·萨鲁法尔。格罗玛什·地狱咆哮麾下。”
奥格瑞姆浑浊的眼珠动了一下,他记得这个名字,一个悍不畏死的勇士。
“萨鲁法尔……”
他低声重复,“我记得你。你来干什么?来看我这副模样吗?还是想听我忏悔?”
“不。”
布洛克斯的声音低沉,“我来告诉您,我们为何失败。”
他摊开手掌,那片漆黑的鳞片躺在他的掌心。
鳞片上好像有层油光在动,散发着一股让人心头发冷的邪气。
“我们从一开始,就是棋子。”
布洛克斯直接把他发现的事情说了出来。
那些伪装成联盟贵族的黑龙;
那个叫达瓦尔·普瑞斯托的领主,怎么在幕后操纵联盟与部落的战争,让我们流干血,只是为了他自己的阴谋。
“我们以为的荣耀之战,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场厮杀。我们死去的每一个兄弟,都成了那条龙计划的一部分。”
“死亡之翼。”
当布洛克斯吐出这个名字时,囚室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奥格瑞姆脸上的麻木正在一点点剥落。
他伸出被镣铐束缚的手,有些发抖的拿起那片鳞片。
鳞片上残留的黑暗能量,让他感到了心悸。
那是一种比邪能更古老、更纯粹的毁灭气息。
“所以……”
奥格瑞姆的声音不再沙哑,“我们流的血,我们埋葬的兄弟,我们赌上的一切……都只是在为一条龙的阴谋铺路。”
他笑了。
笑声低沉,压抑。
“多么伟大的部落,多么英勇的战争……哈!哈哈哈哈!”
他五指猛然收紧,鳞片边缘割破了他的掌心,暗绿色的血顺着指缝滴在地上。
可他感觉不到疼。
他输给了一场骗局。
“这不再是部落的战争了。”
奥格瑞姆站了起来。
他佝偻的背脊一寸寸挺直,骨头发出一连串爆响。
那副被镣铐锁住的身躯,竟重新散发出了令人战栗的气魄。
“布洛克斯,你做得很好。”
他看着眼前的勇士,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焰,“你为部落找到了真正的敌人。现在,轮到我了。”
三天后,押送奥格瑞姆去洛丹伦王城受审的车队,在银松森林的小路上前进。
几十名联盟士兵围着几辆囚车。
一名年轻的圣骑士骑着马,跟在奥格瑞姆的囚车旁。
他很警惕,右手按在剑柄上,看着道路两旁的树林。
囚车里,奥格瑞姆闭着眼,好像睡着了。
但他的耳朵,在捕捉着周围的一切。
风声,马蹄声,还有其他囚车里同胞的呼吸声。
他在等一个信号。
一声尖锐的鸟鸣,从森林深处传来。
是布洛克斯的信号。
奥格瑞姆的双眼猛然睁开!
“为了部落!”
他咆哮一声,用肩膀狠狠撞向囚车的木栏!
“咔嚓!”
朽烂的木头碎了。
同一时间,所有囚车里的兽人战俘们集体发难。
他们用头、用肩膀、用镣铐,疯狂的撞击囚笼!
混乱席卷了整个车队。
兽人们挥舞着沉重的镣铐,砸向那些联盟士兵。
到处都是喊杀和惨叫,兵器撞在一起。
“稳住阵型!镇压他们!”
年轻的圣骑士拔出长剑,大声指挥。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道黑影从破碎的囚车里扑出。
是奥格瑞姆!
他用自己的身体狠狠撞向圣骑士的战马。
战马悲鸣一声,倒在地上。
年轻的圣骑士被掀翻,重重摔在泥地里。
还没等他爬起来,一只大手就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按回了泥里。
他看着那双燃烧着红色怒火的眼睛,以为自己死定了。
但奥格瑞姆没有下杀手。
他另一只手伸进圣骑士的胸甲缝隙,将一样冰冷坚硬的东西塞进了他的内衬里。
然后,奥格瑞姆凑到他耳边,只说了一个名字。
“普瑞斯托。”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冲入混战之中,很快被兽人和士兵淹没。
他用自己的身体吸引了大部分的攻击,为其他的兽人创造逃跑的机会。
年轻的圣骑士躺在地上,剧烈的咳嗽。
他下意识的摸向胸口,摸到了那个坚硬的物体。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块黑色的鳞片。
和一个名字。
普瑞斯托?达瓦尔·普瑞斯托领主?那个奥特兰克来的新贵,泰瑞纳斯国王的座上宾,要娶卡莉娅公主的男人?
一个兽人囚犯,在暴动中冲到自己面前,不杀自己,就是为了告诉他这个名字?
这太荒谬了。
可他握紧了那片鳞片,冰冷的触感提醒他,这不是幻觉。
“将军,他只说了这一个词。”
年轻的圣骑士站在图拉扬面前,声音还有点抖。
洛丹伦的将军图拉扬,皱起了眉。
他看着桌上那片漆黑的鳞片,又看了看自己的部下阿尔冯斯。
他知道阿尔冯斯不会撒谎。
大法师卡德加走了过来,他捻起那片鳞片,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图拉扬,这上面的黑暗能量……很古老,充满了欺诈和腐蚀。这力量,像是大地本身的堕落。”
卡德加的语速开始加快:“普瑞斯托这个名字,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突然出现的贵族,有数不清的钱和巨大的影响力,轻易就获得了所有人的信任,包括泰瑞纳斯国王。他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你的意思是?”
图拉扬的心沉了下去。
“他太完美了,图拉扬。没人能这么完美。”
卡德加的声音很低,“完美的东西,多半是假的。是伪装。”
一个念头在两位联盟英雄的脑海中闪过。
控制洛丹伦的王室,从内部瓦解联盟!这比兽人入侵更阴险!
“我们必须行动。”
图拉扬的声音冰冷,手按在了剑柄上。
“不能打草惊蛇。”
卡德加说,“他背后的秘密太大,不能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今晚就是他的订婚宴会,在整个洛丹伦王庭面前。没有比这更好的舞台了。”
“好,”图拉扬的眼神很冷,“那就在那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他!”
洛丹伦王宫的宴会大厅,灯火通明,非常热闹。
贵族们端着酒杯,谈笑风生,音乐在大厅里回荡。
泰瑞纳斯国王坐在主位上,满意的看着自己的女儿卡莉娅,以及她身边英俊的未婚夫——达瓦尔·普瑞斯托领主。
普瑞斯托是全场的焦点,他很有魅力。
他对每一位贵族都报以微笑,言谈举止挑不出一丝瑕疵,让所有人都很舒服。
图拉扬和卡德加站在大厅的角落。
他们周围,几位肯瑞托大法师伪装成宾客,散布在宴会厅的各个角落,手都藏在法袍下,随时准备施法。
当泰瑞纳斯国王起身,举杯准备宣布订婚仪式正式开始时,卡德加给了大法师们一个信号。
动手!
数道奥术能量光束从大厅四面八方射出,交织、聚焦在了普瑞斯托领主的身上,形成一个法力囚笼。
光芒刺眼!
普瑞斯托的微笑僵住了。
他想维持优雅,但身体却在奥术能量的灼烧下,开始扭曲。
“这是什么意思,卡德加法师?!”
他厉声质问,声音却带上了一丝嘶吼。
“只是一个验证真实的小魔法而已,领主大人。”
卡德加冷冷回应,法杖已经亮起了光芒。
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普瑞斯托英俊的脸如同蜡像一样剥落,华丽的礼服被撑裂。
他的身躯在膨胀,皮肤上长出了黑色的鳞片,一对巨大的蝠翼从他背后撕开血肉,张了开来!
“吼——!”
一声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龙吼,在大厅内炸响!
水晶吊灯粉碎,玻璃窗全部爆裂,贵族们发出尖叫,四散奔逃,场面一片混乱。
那不再是普瑞斯托领主。
那是一头巨大的黑色巨龙,他的眼睛里燃烧着熔岩,他的真名是——死亡之翼!
“凡人!你们竟敢羞辱我!”
死亡之翼的怒吼化作烈焰,直扑王座!
卡莉娅公主吓得瘫倒在地。
泰瑞纳斯国王挡在女儿身前,面如死灰,眼睁睁看着死亡扑面而来。
一道金色的圣光屏障在他们面前展开。
图拉扬手持圣剑,挡住了龙息。
圣光与龙炎碰撞,发出滋滋的响声。
“你的伪装结束了,奈萨里奥!”
图拉扬吼道。
另一边,伪装成人类的红龙克拉苏斯也现出真身,巨大的红龙之躯撞破了墙壁,与卡德加和肯瑞托的法师们一起,将法术轰向巨龙。
一场大战,就在这片狼藉的王宫大厅里爆发。
最终,在联盟英雄和红龙的合力攻击下,死亡之翼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庞大的身躯撞碎了宫殿的穹顶,带着满身伤痕,逃入了夜空。
大厅里,一片死寂。
幸存的贵族们看着被毁掉一半的宫殿,看着失魂落魄的卡莉娅公主,脸上写满了后怕。
图拉扬走到卡德加身边,吐出一口带着硝烟味的浊气。
他摊开手,那片黑色的鳞片静静的躺在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