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洛丹伦王宫那场骚乱的消息,终究还是传到了偏远的敦霍尔德城堡。
消息传得不快,在路上被添油加醋,等到了这座山中要塞,已经变了味。
卫兵们在换岗时交头接耳,压低了声音,但个个都说得跟真的一样。
“听说了吗?首都那边,普瑞斯托领主在订婚宴上变成了一头黑龙!”
一个年轻的卫兵瞪大了眼睛,仿佛亲眼所见。
“我的天!真的假的?那国王和公主呢?卡莉娅公主可是要嫁给他的!”
另一个卫兵凑过来,一脸不敢置信。
“还能怎么样?图拉扬将军和大法师卡德加都在场,当场就打了起来!听说王宫的宴会厅都塌了半边!那可是龙啊!活生生的龙!”
“我表哥就在王城卫队,他写的信里说,那龙一口火,就把一队皇家卫兵烧成了焦炭!图拉扬将军举着剑挡住了龙息,圣光亮得跟太阳一样!”
这些话顺着风,飘过石墙,飘进了庭院,但兽人囚犯们一点反应都没有。
敦霍尔德是联盟战后最大的兽人收容所,关着上千名曾经让整个东部王国都害怕的部落战士。
和平,以一种奇怪的方式降临在这里。
庭院里,那些曾经能徒手撕狮鹫的壮硕兽人,此刻东倒西歪地靠着墙根,苍蝇在他们松弛的绿色皮肤上飞来飞去。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他们却一动不动。
一个战士面前摆着一碗看不出食材的稀粥,他伸出手,那条满是肌肉的手臂现在却软绵绵的,指尖发抖,试了好几次,连木碗都拿不起来。
汗从他的额头渗出来,滴进碗里。
最后,他放弃了,脑袋重重垂下,砸在胸口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睡着了。
就像院子里所有其他的兽人一样,呼吸平稳,睡得很死。
这里闻不到汗味和血腥气,只有一股食物坏掉和肉体混在一起的、让人想吐的甜味。
年轻的萨尔站在角落的阴影里看着,胃里一阵难受。
他见过德拉诺的荒原,也见过艾泽拉斯的战场,但眼前的这种死寂,比战场上的嘶吼还要可怕。
一种神秘的嗜睡症,席卷了所有收容所。
那些兽人曾经的咆哮,现在只剩下鼾声。
他们眼神里的光没了,变得空洞,蒙着一层灰。
他们正在变成一群会呼吸的尸体。
前几天,几个穿着紫色法袍的达拉然法师来过。
他们坐着浮盘降落在城堡里,连靴子都不想沾到地上的泥。
他们在兽人身边走来走去,用法杖上的水晶探查那些沉睡的身体,神态傲慢,像是在观察一群牲畜。
萨尔记得其中一个白胡子法师对城堡主人,埃德拉斯·布莱克摩尔领主说的话。
“是恶魔之血的戒断反应,领主大人。”
法师的声音里带着轻蔑,“他们喝下的恶魔之血里的邪能,是他们力量的来源。现在战争结束,邪能消退,他们精神自然就萎靡了。这是好事,他们正在变得无害。”
另一个年轻些的法师补充道:“可以看作是一种净化。他们的灵魂正在摆脱邪能的腐蚀,回到一种原始、平和的状态。虽然这会导致他们失去活力,但总比直接处决要仁慈。”
布莱克摩尔对此非常满意。
一个昏睡的兽人,总比一个整天想砸碎他脑袋的兽人好管。
他甚至为此砍了一半的守卫,把省下的钱拿去买酒和扩建他的角斗场。
但萨尔没有。
他一点都不困。
相反,他精力好得很,感觉浑身都是劲。
不。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不是什么戒断反应。
有什么东西笼罩在敦霍尔德上空,在压制着他同胞们的灵魂,用一种比邪能更阴毒的方式,安抚他们的怒火,然后剥夺他们的意志。
在这片寂静中,他好像听到了一个很低的声音,就在脑子里响。
萨尔再也看不下去了。
他迈开步子,穿过那些沉睡的同胞,走向庭院中央。
那里躺着一个特别高大的兽人——科加尔,曾经的霜狼勇士,他父亲杜隆坦最忠诚的战友之一。
刚被关进来时,就是科加尔告诫他要忍耐,要活下去,要记住霜狼的荣耀。
可现在,这位勇士和别人没什么两样,靠在拴马的木桩上,口水从嘴角流下来,鼾声跟风箱似的。
萨尔站定在他面前,他的影子盖住了老兽人的脸。
“科加尔。”
他低声叫道,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很单薄。
没有回应。只有鼾声的节奏变了一下。
“科加尔!”
他加大了音量,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
老兽人的眼皮只是动了一下。
一股火气从萨尔胸口窜上来。他看着科加尔身旁那个空空的木碗,那本该盛满食物的碗,现在和它的主人一样,失去了意义。
他抬起脚,用尽全力一脚踢飞了科加尔身旁的空碗!
“砰!”
木碗在泥地上翻滚,声音在死寂的庭院里特别响。
“起来!”
萨尔的声音嘶哑,自己都没发现声音在发抖,“看着我!看看你自己!这就是霜狼勇士的归宿吗?在泥地里流着口水睡死过去?!”
这一声吼,终于让科加尔有了一点反应。
他缓慢的,极其缓慢的睁开眼睛。
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珠此刻浑浊不堪,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萨尔年轻而愤怒的脸。
“吵……”
他含糊的吐出一个字,舌头像打了结,“……让……我……睡……”
说完,他的眼皮再次沉重的合上,好像刚才说话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萨尔感觉自己像是想点燃一堆湿透的木柴,什么用都没有。
他环顾四周,那些同族的战士们,没有一个被这边的动静惊醒。
他们依旧沉睡着,对一切都无动于衷。
“嘿,小崽子!”
一个粗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又在发什么疯?嫌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两名人类卫兵走了过来,脸上挂着看热闹的表情。
其中一个叫洛丹的,身材粗壮,尤其喜欢找萨尔的麻烦。
“看来布莱克摩尔大人给你的训练还不够多,让你有这么多闲工夫在这里乱叫。”
洛丹用手里的矛柄重重的戳了戳萨尔的后背。
萨尔转过身,胸膛起伏,一言不发的瞪着洛丹。
那股凶狠的劲,让洛丹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随即感到一阵恼火。
“别碰我。”
萨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哟?”
洛丹被他的反应逗乐了,他朝同伴挤了挤眼,“还会咬人了?正好,大人今天心情不太好,在角斗场输了一笔钱,正想找点乐子。”
他向同伴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抓住了萨尔的手臂。
萨尔挣扎起来,力气大得让两个卫兵都差点抓不住。
他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该死的绿皮!”
洛丹吼了一声,觉得在同伴面前丢了脸,抬起膝盖狠狠顶在萨尔的腹部。
萨尔闷哼一声,胃里一阵绞痛,身体软了下去。
他被两人粗暴的架着,拖向城堡的主楼,双脚在泥水里划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他被重重扔在冰冷的石砖地面上,激起一片灰尘。
城堡的大厅里弥漫着酒精、烤肉和香水的混合气味。
埃德拉斯·布莱克摩尔,敦霍尔德的主人,正坐在一张铺着熊皮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麦酒。
他看着地上的萨尔,眼神里全是审视。
“又有用不完的精力了,我的小冠军?”
布莱克摩尔抿了一口酒,声音平淡,但听着让人发冷。
他总是这样,越是生气,语气反而越平静。
“我的同胞们正在死去。”
萨尔抬起头,毫不畏惧的直视着他。
“不,不。”
布莱克摩尔摇了摇他戴着戒指的手指,像是在纠正一个犯错的学生,“他们不是在死去,他们是在被‘治愈’。达拉然最博学的法师是这么说的,他们正在变得温顺,和平。这难道不好吗?”
他轻笑一声,将酒杯举到眼前,欣赏着酒的颜色,话却是对萨尔说的:“一个和平的兽人,对联盟来说,价值千金。我因为管理有方,可是得到了国王陛下亲自下发的嘉奖令。或许我很快就不是敦霍尔德的布莱克摩尔,而是……别的地方的了。”
“那不是和平!”
萨尔咆哮起来,声音在大厅里回荡,“那是死亡!是灵魂的枯萎!”
布莱克摩尔脸上的笑没了。
他将酒杯重重顿在橡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酒溅出几滴。
“你的价值,在于你的与众不同,孩子。”
他站起身,靴子踩在石砖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他踱步到萨尔面前,用靴尖粗暴的抬起他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在于你的怒火,你的力量,你这双没有变得浑浊的眼睛。但这份力量必须被掌控。它属于我。你是一把剑,一把我精心打磨、用来为我赢取荣耀和财富的剑。而剑,不需要有自己的思想。”
他收回脚,对兴奋的洛丹偏了偏头,语气轻描淡写。
“让他记住这一点。十鞭。让他知道,谁才是他的主人。”
“是,大人!”
洛丹兴奋的应声,从墙上解下一条浸过油、带着倒刺的皮鞭。他甩了甩鞭子,发出“啪”的一声。
萨尔被死死按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石砖。
第一鞭落下!
后背一阵剧痛。
他身体一弓,却紧紧咬住牙,没发出半点声音。
第二鞭!
皮肉绽开的声音在大厅里听得清清楚楚。
萨尔的身体剧烈颤抖,他却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头,注视着布莱克摩尔那张脸。
他要记住这张脸,记住这份屈辱,记住这深入骨髓的痛。
这痛楚,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他绝不会变成那些沉睡的行尸走肉。绝不。
……
深夜。
萨尔被扔回狭小、潮湿的囚室。
背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伤口。
他趴在发霉的草堆上,睁着眼,看着从高处小窗透进来的那点月光。
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门被悄悄推开一条缝,一个纤细的身影闪了进来,动作很熟练。
是塔蕾莎·福克斯顿,布莱克摩尔名义上的养女,实际上更像个女仆。
她也是这个冰冷城堡里唯一给过他温暖的人。
她手里拿着一罐药膏和干净的布。
“你又惹怒他了,萨尔。”
她的声音又急又低,充满了担忧和一丝责备。
她跪在萨尔身边,小心的掀开他破烂的囚服,当看到那些纵横交错、皮开肉绽的鞭痕时,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你为什么总是不肯低头?哪怕只是假装一下?”
她一边说,一边用布蘸着清水,轻轻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迹。
“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萨尔的声音沙哑,脸埋在草堆里。
冰凉的药膏碰到灼热的伤口,带来一阵舒缓。
塔蕾莎的手很轻,很温柔。
“塔蕾莎,”他轻声问,“你听说了吗?关于我同胞们的事。城堡里的人……都怎么说?”
塔蕾莎为他涂抹药膏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我听说了。”
她低声回答,避开他的目光,“他们说,这是一种戒断……是净化。他们说……这对他们来说,是一种解脱。摆脱了战争和仇恨。”
解脱?
萨尔在心里冷笑。
把一个战士的灵魂抽走,然后说这是解脱?
“他们还说了什么?”
“他们说……这证明了联盟的仁慈。没有把他们全部处死,而是给了他们一个……平静度过余生的机会。”
塔蕾莎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自己似乎也不太相信这套说辞,“布莱克摩尔大人……还因为这件事,收到了泰瑞纳斯国王的嘉奖。”
“他们错了。”
萨尔的语气很肯定,他稍微侧过头,看着塔蕾莎的侧脸,“这不是解脱,塔蕾莎。这是另一个囚笼。一个比敦霍尔德的石墙更坚固、更可怕的囚笼。”
塔蕾莎为他上好药,又悄悄的离开了。
临走前,她留下了一小块面包和一壶清水。
囚室再次安静下来。
背上的疼痛让他无法入睡。
萨尔干脆闭上眼睛,开始倾听。
他集中精神,强迫自己忽略掉背部的剧痛,去捕捉那个一直盘旋在意识边缘的、无形的东西。
他忽略了风声,忽略了远处守卫换岗的脚步声,也忽略了自己沉重的心跳。
然后,他听到了。
那不是幻觉。
它真实存在。
一种极低,极沉闷的嗡鸣,不像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直接在他的脑子里响。
它无声无息,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那声音没有旋律,没有歌词,听着像一首古老又邪异的摇篮曲,用一种超越语言的方式,向每一个兽人的灵魂传递着它的意图。
睡吧……
忘掉痛苦……
忘掉愤怒……
忘掉荣耀……
忘掉你是谁……
这里没有战争,没有鲜血,没有仇恨,只有永恒的、安宁的沉眠……
和平……即是……虚无……
萨尔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他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背上的剧痛好像都感觉不到了,只剩下一股寒意。
他终于听清楚了。
那是一个声音。
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正在对他所有同胞的灵魂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