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基尔加丹吵完,维伦心里堵得慌。
他没回自己的住处,转身离开了观星台。
长长的走廊里只有维伦自己的脚步声。
他走得很快。
维伦得去见一个人。
在整个阿古斯,只有这个人可能明白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说不定,这个人早就料到了这一切。
马克艾雷的街上很亮,能量管道发着光。
路过的艾瑞达人脸上都是那种几千年不变的平和。
维伦看着这些,只觉得那光底下在渗血。
维伦脖子有点僵,走得更快了。
他绕过中央广场的能量方尖碑。
方尖碑发出嗡嗡的声音。
维伦拐进了一条没人的回廊。
光线暗了下来。
空气里有股旧纸和墨水的味儿。
一个圣光守备官正走过来。
看到维伦,那人高大的身子停了一下,马上站直了行礼。
“先知阁下。”
维伦点了下头,脚下没停。
他脸色不好看,守备官僵在原地,头都没敢抬。
回廊尽头是一面光秃秃的墙。
这是禁书区最深处。
维伦伸出手。
金色的圣光从指尖冒出来,在墙上画了一串符文。
墙壁发出一声闷响,一道看不见的门打开了。
维伦跨了进去。
门在背后关上,外面的声音全没了。
密室里没书卷味,只有一股很老的寒气。
那是虚空的味道。
一个苗条的背影对着门,站在密室中间。
她穿着学者的长袍,紫发披在肩上。
她面前飘着一块巴掌大的碎片,黑得不反光,边缘时不时扭一下。
维伦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艾瑞娅。”
维伦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发抖。
艾瑞娅没反应。
维伦的声音好像被那块黑漆漆的碎片吸进去了。
维伦走到她身后,停了一下,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很冰。
“你又在弄这个。”
维伦说,“我们之前怎么说的,你忘了?”
艾瑞娅的身体抖了一下。
她转过头。
一张白得发透的脸。
艾瑞娅那双以前很亮的紫眼睛,现在全是血丝。她看起来很累。
“维伦…”
艾瑞娅开口了,嗓子干得像砂纸,“我听到了。”
“听到什么?”
维伦攥紧她的手,想把自己的体温传过去。
“它们的低语。”
艾瑞娅看着那块虚空碎片,没看维伦,“比你在星星里看到的要多。”
维伦收紧手指。
圣光能量顺着手传过去。
“你答应过我,会好好休息的。”
维伦放软了声音,像在求她。
艾瑞娅的身体没那么僵了。
她靠过来,把头抵在维伦胸口。
“知识从不休息,维伦。”
艾瑞娅低声说,“那些声音…也从不。”
她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着固执。
“你根本不懂我听到了什么。那不是低语,是真理。一个被圣光盖了亿万年的真理。”
“什么真理?”
维伦摸着她的长发,强压着火气,“一个让你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的真理?艾瑞娅,你清醒点。这些东西只会腐蚀你的脑子,把你变成傀儡。”
“傀儡?”
艾瑞娅笑了。
笑声又尖又干,“我们才是傀儡。圣光的傀儡。秩序的傀儡。维伦,你天天看星星,难道就看不到我们头顶上那张看不见的网?”
这话砸在维伦心上。
维伦想起了观星台上的事。
艾瑞娅身上的虚空气息,和那股挡住他的力量是同一种东西。
“它们…还说了什么?”
维伦干咽了一口。
艾瑞娅的身体又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激动。
“它们说…我们的世界,我们的光,是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上的。”
“它们说…一个循环快要结束了。”
“它们说…沉睡的…就要醒了。”
艾瑞娅每说一句,维伦的心就往下沉。
说到最后一句,艾瑞娅的声音变得飘忽。
“它们说…黎明,要用鲜血来涂抹。”
黎明,要用鲜血来涂抹。
血色黎明。
维伦额头的水晶印记疼了起来。
绿色的火,族人扭曲的惨叫,家园在烧。
幻象冲进他脑子,比之前都清楚。
“维伦?你怎么了?”
艾瑞娅发现维伦身体僵住了,伸手扶住他。
维伦抓住艾瑞娅的肩膀。
他眼睛发红,盯着她问:“你早就知道了?你早就听到了这个词,是不是?”
艾瑞娅没说话。
她伸出冰凉的手,摸了摸维伦额头上发烫的水晶。
“它在为你哭,维伦。”
艾瑞娅轻声说,“它感受到了圣光的悲鸣。”
这就是承认了。
他一把将艾瑞娅抱在怀里,想用圣光把她和那些虚空低语分开。
“我们会没事的。”
维伦用尽力气抱着她,“有我在,别怕。我会找到办法。我会守护你,守护我们的人民。”
维伦以为艾瑞娅会像以前一样,在他怀里找安慰。
但没有。
艾瑞娅身体绷得很紧。
她靠在维伦怀里,脸贴着他胸口,视线却越过他的肩膀,又看向那块虚空碎片。
她眼睛里害怕的情绪没了,换上了一种维伦没见过的决绝。
艾瑞娅忽然推开了维伦。
“维伦。”
艾瑞娅看着维伦的眼睛。她的声音不大。
“你看到的,是毁灭。”
“我听到的,是新生。”
艾瑞娅抬起手。指尖划过那块黑色的碎片。
一丝暗影能量缠在她的指尖上。
“你还在想着守护?”
“太晚了。”
“谎言的光芒就要灭了。我们该做的不是守护,是选择。”
“在被抛弃之前,选择一条能活下去的路。”
维伦看着艾瑞娅指尖上的暗影能量,那东西像活物一样扭着。
“你疯了。”
维伦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条路会把阿古斯带进深渊。”
“深渊?”
艾瑞娅冷笑了一声。
她往前走了一步,“维伦,你觉得现在的阿古斯就不在深渊边缘吗?基尔加丹在干什么,你比我清楚。”
提到基尔加丹,维伦没说话。
“基尔加丹只是被蒙蔽了。”
维伦说,“他想要力量,但他不知道那力量的代价。我会劝醒他。”
“劝醒他?”
艾瑞娅又笑了起来,“你拿什么劝?拿你那些没人信的预言?还是拿你那套圣光会保佑我们的说辞?”
艾瑞娅指着密室的墙壁。
“基尔加丹听到了那个声音。那个来自星海深处的声音。他觉得那是飞升,是进化。可我知道那是什么。”
艾瑞娅盯着维伦。
“那是终结。那是把宇宙烧成灰的火。那火有个名字,叫邪能。”
维伦抠了抠指节。
艾瑞娅说的是对的。
他在预言里看到了那场绿色的火。
“基尔加丹被骗了。”
维伦干咽了一口,“那个声音许诺给他力量,其实是想把我们变成怪物。变成只知道破坏的恶魔。”
“是啊。”
艾瑞娅笑了,笑得很干,“基尔加丹以为自己能掌控那股力量。他太骄傲了。他觉得艾瑞达的智慧能驾驭一切。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招惹了什么东西。”
“那你呢?”
维伦反问,“你觉得你能驾驭虚空?”
“我没想驾驭它。”
艾瑞娅看着那块黑色的碎片,“我只是在借用它的影子。在火烧过来的时候,只有影子底下能藏人。”
“你想用黑暗去对抗火焰?这只会引来更大的灾难。”
“灾难已经来了。”
艾瑞娅转过身,背对着维伦,“你看到的血色黎明,只是个开始。维伦,你太天真了。你以为靠着祈祷,靠着圣光,就能躲过去?”
艾瑞娅回过头,眼睛里的血丝更多了。
“不,维伦。我们要活下去,就必须改变。我们必须适应黑暗。”
维伦往前走了一步。
他想再去拉艾瑞娅的手。
“跟我走。”
维伦说,“我们离开这里。离开阿古斯。我看到了另一条路。有一艘船,在一片光里。我们可以带着族人逃走。”
艾瑞娅看着维伦伸出的手。她没动。
“逃?”
艾瑞娅摇了摇头,“逃到哪里去?宇宙虽大,但那场火会烧遍每一个角落。逃跑只是晚一点死。”
“总比在这里等死好。”
维伦说。
“我不是在等死。”
艾瑞娅指着那块虚空碎片,“我在寻找答案。我在寻找一种能在灰烬里重生的力量。”
维伦看着艾瑞娅,觉得她很陌生。
以前的艾瑞娅不是这样的。
现在她满眼都是狂热,身上全是虚空的气息。
“你还记得我们在克罗库恩的山顶看星星的时候吗?”
维伦干咽了一口,声音放得很低。
艾瑞娅手上停了一下。
她眯起眼,似乎在回忆。
“我记得。”
艾瑞娅说,“你说你想看懂每一颗星星的轨迹。你说圣光把宇宙安排得井井有条。”
“是啊。”
维伦说,“那时候你还说,你想和我一起看遍所有的星星。”
“但我现在看懂了。”
艾瑞娅的声音变冷了,“轨迹的尽头,全是死的。圣光给我们画了一个圈,让我们在这个圈里安逸地活着。但圈外面的东西,早就把我们盯上了。”
艾瑞娅走到那块碎片前。
她伸出双手,捧住了那块黑色的碎片。
密室里的温度又降了。
维伦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
周围的圣光能量都在被那块碎片吸走。
“停下。”
维伦喊道,“你会毁了你自己的。”
艾瑞娅没理他。
她闭上眼,嘴里念着一些维伦听不懂的词。
那些词发音很怪,听着让人头疼。
维伦额头的水晶印记又开始疼了。
这次不是因为预言,是因为周围的虚空能量太浓了。
他举起手。一道金色的圣光打在艾瑞娅身上。
他想打断艾瑞娅的施法。
圣光碰到艾瑞娅,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
艾瑞娅睁开眼。
她看着维伦。
眼神很冷。
“你还不明白吗,维伦。”
艾瑞娅说,“圣光救不了我们。它连我都救不了。”
随着她的话,她身上的暗影能量爆发出来。
维伦的圣光被打散了。
维伦退了两步。
艾瑞娅周围缠着一圈黑雾,紫发在雾里飘着。
“艾瑞娅…”
维伦的声音在发抖。
“这是我的选择。”艾瑞娅看着维伦,“我不会跟你走。我也不会看着阿古斯被烧成灰。我要留下来,我要用我的方式,给我们的种族找一条活路。”
“这条路是死路。”
维伦说。
“死路也比坐以待毙强。”
艾瑞娅转过身,不再看维伦,“你走吧。去准备你的逃亡。带上那些愿意信你的人。走得越远越好。”
维伦看着艾瑞娅的背影。
他想冲上去把她打晕带走,但他知道这没用。
艾瑞娅已经把自己交给了虚空。
维伦手上停了一下。
“如果那场火真的来了。”
维伦轻声说,“我会回来找你。”
艾瑞娅没回头。
“如果那场火来了。”
艾瑞娅说,“你就再也找不到我了。”
维伦没再说话。
他转过身,走向密室的门。
门开了。
外面的光照进来,刺得维伦眯起眼。
他跨出门。
门在背后关上。
维伦站在门外,站了很久。
他失去了艾瑞娅。
他也要失去阿古斯了。
维伦喘了口气。
他迈开步子,往外走去。
他要去见一个人。
一个可能愿意帮他的人。
塔加斯。
阿古斯最优秀的工程师。
也许,塔加斯能帮他造出那艘在预言里看到的船。
维伦走得很快,脚步声在回廊里响着。
维伦走出回廊,马克艾雷的阳光照在身上。
阳光很暖和,维伦却觉得冷。
他抬头看了看天。
星星后面,有东西在盯着他们。
维伦收回视线,加快了脚步。
阿古斯的风吹过街道,带起维伦的长袍。
风里有股焦味。
火快来了。
维伦没回头,一直往前走。
他走进一座高大的建筑。
那是塔加斯的工坊。
造船的计划,从这儿开始。
维伦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背后关上,外面的街道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