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斯没有黑夜。
三颗太阳一直照着。
但在观星台的最高处，维伦能通过水晶穹顶，挡住地表的白光，看到外面的宇宙。
他赤脚站着，冰凉的水晶地面能让他感觉到世界的脉动，也更容易感知宇宙。
作为先知，他一直都这么干。
他的手指悬在巨大的星象盘上面，操控着无数小水晶组成的星辰，在三维空间里排好队。
一切都很平稳，跟他熟悉的一样。
突然。
嗡的一声。
一股很轻微的颤动，从星象盘的边缘传来。
这东西不是他弄出来的，也不是他知道的任何宇宙现象。
维伦的动作停了，手指僵在半空。
那颤动很弱，但带着一种快死的惨叫，穿透了能量，直接钻进他的脑子。
他马上把意识沉入星象盘，想找到这股异常是从哪来的。
温顺的能量下面，一股陌生的、狂躁的暗流正在乱窜。
星辰的轨迹开始偏了。
一颗，两颗，三颗……
这种偏离跟瘟疫一样，原本和谐的星象，瞬间变得刺耳。
星象盘上，代表星辰的水晶剧烈震动，光芒一闪一闪的，疯狂的互相撞，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
轰——！
一片血红色的光炸开。
那红色很粘稠，带着铁锈味，不像光，更像活的液体，飞快的蔓延，一下子就把整个星图给吞了，把亮晶晶的星象盘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色漩涡。
维伦的眼睛里，只剩下这片血光。
他心里咯噔一下。
紧接着，无数声音直接灌入他的脑海。
那不是任何语言。
是哀嚎，是亿万灵魂最深处的惨叫。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无数种痛苦，混在一起。
他们在哭，在骂，在求一个根本没人理的神。
最后，所有声音汇成了一个词，砸进了他的脑子里。
血色黎明。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炸开，每个字都重的要死。
维伦的身体晃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冰冷的星象盘，手指头都捏白了。
不！这不可能！阿古斯现在这么牛逼，怎么会有这种未来！他必须找到这预言的源头！
他的意志像一把刀，直接刺进了那片血色的混沌里，他要看清楚，这血色后面到底是什么！
结果，一股更强的混沌力量弹了回来。
那力量充满了毁灭和恶意，变成一张混沌能量构成的大嘴，朝着维伦的意志咬了过来！
“啊！”
维伦哼了一声，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额头上那块代表先知力量的水晶，传来一阵剧痛，好像有烙铁在他脑子里烫。
剧痛中，一个画面闪过他的脑海。
绿色的火焰！
烧着水晶尖塔的绿色邪能之火！
他看到了熟悉的街道、广场，在绿火里融化、垮掉。
他看到了他的族人，那些艾瑞达，在火里惨叫，皮肤被烧掉，身体被邪能扭曲，身上的圣光变成了绝望的惨白色。
幻象不到一秒就没了，但感觉比一万年还长。
血光消失，星象盘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维伦全身都在抖，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恐惧抓住了他。
这不是什么预兆，不是什么可能的未来。
他能感觉到那个词，那片血光，是板上钉钉的事。
那是……已经写好的结局。
他用发抖的手捂住额头，那里的水晶印记烫的吓人。
他的眼睛里，只剩下幻象里那片绿色的火。
他挣扎的站起来，转身，脚步很沉的走下螺旋阶梯。
守在阶梯下的圣光护卫看到他丢了魂的样子，行礼说：“先知，您……”
维伦没理他，甚至没看他。
他的世界里只有绿色的火海和惨叫。
他穿过水晶走廊，两边的壁画记录着艾瑞达的辉煌历史，但他现在看过去，只觉得那像墓碑。
传送法阵光芒一闪，他到了城市中心广场。
永远的白天，城市里很有活力。
小孩子追着光做的蝴蝶玩，情侣们靠在浮空花园的长椅上，学者们在露天讲堂里大声辩论。
一切都很好。
但维伦的脑子里，幻象又冒了出来。
玩耍的小孩变成一具具焦炭，靠着的情侣被撕成碎片，辩论的学者喉咙里发出被灌了邪能的嘶吼。
“不。”
一个字从他干裂的嘴唇里说出来。
他闭上眼，再睁开，眼前的幻象没了，但那股冷已经传遍了全身。
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必须去见一个人！
那个唯一能跟他一起扛起阿古斯命运的人！
他的朋友，他的兄弟！
维伦迈开步子，从走到快步，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
他顾不上什么先知的样子，撞开了一对正在散步的艾瑞达情侣，那两人奇怪的看着他，他也没发现。
他穿过广场，目标明确——城市最中心，那座最高的、插进云里的水晶尖塔。
基尔加丹住的地方。
巨大的光门在他面前自动打开，他没停，直接冲了进去，沿着楼梯一路往上。
楼梯很长，但他不觉得累，只觉得有末日在后面追。
找到他！
告诉他！
阻止它！
终于，他到了尖塔的最高层。
一扇刻着魔法符文的巨门挡住了路，门后是基尔加丹强大又自信的力量。
维伦停下，大口喘着气。
他抬起那只曾经稳得不行的手，现在却抖得厉害。
他握成拳头，对着那扇大门，用力的砸了下去！
咚！咚！咚！
不等回应，维伦用尽全身力气，直接用肩膀撞开了门！
“基尔加丹！”
他吼着冲了进去。
塔顶大厅是个巨大的工坊。
空中飘着复杂的能量管道，无数水晶符文在墙上流动，中间是一个巨大的、还没做完的机械模型。
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模型前，好像在调什么。
听到巨响和吼声，那身影慢慢转过身。
他比维伦更高更壮，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高兴。
他就是基尔加丹，艾瑞达三巨头之一，被称为“欺诈者”的智者。
“维伦，我的兄弟。”
基尔加丹皱了皱眉，“什么事让你忘了礼貌，像头受惊的塔布羊一样闯进来？”
维伦大口喘气，几步冲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因为害怕都哑了。
“出事了！基尔加丹！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末日！”
基尔加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轻易的挣开维伦的手。
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失控的实验品。
“末日？维伦，你又在想你那些虚无缥缈的幻象了。别管那些，看看我的杰作！”
他指了指身后的巨大模型，眼睛里全是自豪，“这是‘飞升计划’的核心，能让我们整个种族摆脱肉体，变成真正的能量生命！这才是我们该干的事，不是你的噩梦！”
“这不是噩梦！”
维伦吼道，额头的印记又开始疼了，“我看到了！血红色的光，绿色的火焰！我们的城市在烧，我们的族人在叫，在扭曲，在死！一切都会被毁掉！一个声音告诉我，那叫……血色黎明！”
他死死盯着基尔加丹，希望对方能重视一点。
但基尔加丹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里全是瞧不起。
“血色黎明？好听的词。维伦，你太累了。”
他的语气软了点，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带着点可怜，“你天天看宇宙，能量反噬让你产生了幻觉。你需要休息，我的兄弟，不是在这吓自己。”
“不是幻觉！”
维伦的声音拔高，充满了绝望，“我感觉到了那股力量，纯粹的混沌和恶意！它真的存在！它要吞了我们！吞了一切！”
“够了！”
基尔加丹的脸沉了下来，没耐心了。
他向前一步，强大的气场压向维伦，工坊里的能量都停了。
“维伦，收起你那套先知的说辞！我们是艾瑞达，用智慧和力量塑造现实，不是被什么幻影吓得发抖！你看到的毁灭，可能只是变革的阵痛！是弱者看不懂的新生！”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维伦最后的希望。
维伦呆呆的看着他，看着这个认识了万年的兄弟。
他看到的，不再是熟悉的面孔，而是一张被野心和骄傲塞满的陌生脸。
基尔加丹的眼睛里，只有对他自己作品的狂热，和对维伦的失望。
“你……不信我？”
维伦的声音很轻，好像没了力气。
基尔加丹别过头，重新看向他的“飞升计划”模型，眼里闪着狂热的光。
“我只信我能看到、能摸到的力量。维伦，你的眼光太窄了，只看到了毁灭，那是因为你的格局太小。”
他顿了顿，转过身，脸上是一个奇怪又狂热的笑。
维伦看着这个笑，从里到外都是冷的。
“说不定，我们看到的，是同一个东西。”
维伦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什么意思？”
基尔加丹慢慢走向他，高大的身影投下阴影，把维伦完全罩住。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蛊惑。
“就在你看到幻象之前，我也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来自宇宙深处、很伟大的声音。它给我看了真正的‘飞升’，不是靠这些冷冰冰的机器，而是融入一个更伟大的意志，获得无穷的力量和知识……”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维伦的肩膀，这个动作让维伦感觉像被蛇缠住。
基尔加丹眼里闪着维伦没见过的光，一种混着野心、欲望和疯狂的光。
“它告诉我，那将是我们一族真正的黎明。一个……染着血的、无比辉煌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