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时候去薅老毛子的羊毛了。”
贺霆吐掉嘴里的半截火柴棍。火柴棍掉在雪地里,没出声。
三天后。一路向北。
“哐当。哐当。”
绿皮货运专列在铁轨上狂奔。车轮撞击接缝,发出沉闷的单调声。
车厢里没生炉子。四壁结着厚厚一层白霜。呼出的气瞬间冻成冰渣。
贺霆穿着黑呢子大衣,坐在木板箱上。
楚天阔抱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眉毛上结满白霜。上下牙冻得直打架。
窗外。风雪连天。
黑龙江封冻的江面出现在视线尽头。冰层厚得能跑重型卡车。
中苏边境贸易口岸。到了。
火车“哧”的一声长音。减速靠站。
车门拉开。一股夹着冰碴的白毛风兜头灌进车厢。
刮得人脸皮生疼。
站台上乱哄哄的。穿着厚狗皮大衣的苏联商人,戴着雷锋帽的中国倒爷。在风雪里扯着嗓子讨价还价。
贺霆跳下车厢。皮靴踩在硬邦邦的冻雪上。
楚天阔带着几个安保队员,把几十口大皮箱卸在站台上。
防盗锁扣死。
不远处。
一个身材像狗熊一样的苏联男人大步走过来。
伊万。大鹅国远东军区某个寡头的白手套。
专门在口岸搜罗顶级皮草和奢侈品,供莫斯科那些权贵太太们挥霍。
伊万穿着件灰熊皮大衣。手里拎着个伏特加酒瓶。
满脸通红。酒气冲天。
他走到贺霆面前。低头扫了一眼地上的黑皮箱。
“华夏人。”伊万操着生硬的中文。“拿走你们的破羊皮。劣质货我不要。”
他打了个酒嗝。大拇指往后一指。
“莫斯科的夫人。只穿西伯利亚的紫貂。”
贺霆没接话。
他走到最前面的一口黑皮箱前。
大拇指拨开密码锁。“咔哒。”
箱盖往上一掀。
寒风刮过站台。
箱子里。整整齐齐叠着五件纯黑紫貂大衣。
天阴沉沉的。没太阳。
但这五件皮草,在暗淡的雪光下,硬是泛起了一层犹如实质的水波紫光。
底绒丰厚。没有半根杂色的针毛。
风一吹,貂毛如流水般浮动。奢华到了极点。
伊万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手里的伏特加酒瓶猛地一晃。酒水洒出半瓶。浇在他油腻的熊皮大衣上。
他浑然不觉。
那双湛蓝色的眼珠子。快凸出眼眶了。
“乌拉……”
伊万喉结疯狂滚动。咽下大口冰冷的空气。
他顾不上高傲。直接双膝一软,半跪在黑皮箱前。
毛茸茸的大手伸出去。想摸,又生怕粗糙的手指刮坏了皮子。
他在大鹅国倒腾了十几年皮草。
西伯利亚最顶级的猎户,也拿不出这种毫无瑕疵的成色。
这是传说里的神品。
“全……全都是这种成色?”伊万声音劈裂。舌头直打结。
贺霆看着他。
“两百件。一根杂毛不掺。”
他从兜里摸出大前门。点上。青烟吐出。
伊万从雪地上弹起来。
一把抓住贺霆的胳膊。力道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
“美金!还是卢布!”
他吼得撕心裂肺。脸上的肥肉直抽搐。
“我全要!开价!多少钱我都给!”
这些紫貂大衣只要运回莫斯科。寡头们会拿成堆的钞票把他淹死。
贺霆左臂一震。
挣脱伊万的熊爪。
他掸了掸大衣袖口。动作缓慢。
“我不收钱。”贺霆吐出一口烟圈。
伊万愣住了。“不收钱?你要什么?”
在这边境口岸,没人不爱绿花花的美金。
贺霆从大衣内兜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
两指夹着。递给伊万。
伊万接过去。低头一看。
上面全是重工业物资。
【高标号尿素化肥】。
【大型农用拖拉机】。
【三级螺纹钢材】。
【五轴联动工业机床】。
伊万瞪圆了眼。
“你要这些废铁和肥料?”
在大鹅国,重工业产能过剩。钢材堆在露天场生锈,化肥跟土块一样不值钱。
轻工业却极度匮乏。一块肥皂都能换回两瓶好酒。
“对。”贺霆咬着烟头。“以物易物。”
他指着地上的紫貂大衣。
“一件大衣。换一节车皮的尿素。或者三十吨钢材。”
伊万倒抽一口冷气。
按这个比例。几十件大衣,就能把一个中型钢铁厂的库存搬空。
这简直是明抢。
但看着那泛着紫光的极品貂皮。他咬碎了牙。
这买卖,就算翻倍他也得做。莫斯科的寡头不缺钢材,只缺这种能炫耀地位的尖货。
“成交!”
伊万一巴掌重重拍在自己大腿上。
“三天!我给你调专列!”
他转身就跑。跑得像头被火烧了屁股的熊。直奔边境对面的电报局。
三天后。
中苏边境的货运站。
大雪停了。天放晴。
铁轨震颤。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三列挂着大鹅国标志的重型货运专列。喷着浓浓的黑烟。
像三条钢铁巨龙。缓缓驶入站台。
刺鼻的机油味和防锈漆味道扑面而来。
贺霆站在月台上。
黑大衣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车厢门哗啦啦推开。
一排排崭新的墨绿色重型机床。闪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堆积如山的尿素化肥。码得比车厢还高。
还有那成捆成捆的三级螺纹钢。压得车轮轴承嘎吱作响。
楚天阔站在后面。
嘴巴半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当过兵,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这是建起一座现代化城市的脊梁。
现在。被贺霆用两百件用烂菜叶喂出来的紫貂大衣。全换了回来。
这是十万倍的暴利抢劫。
“验货。”贺霆吐掉烟头。
安保队员们冲进车厢。拿着撬棍敲打木箱。
全是大鹅国军工级别的硬货。一点不掺假。
“霆哥。货没问题。”楚天阔跑回来汇报。满头大汗。
“挂车头。”贺霆下令。
“回靠山屯。”
三天三夜的日夜兼程。
专列顺着铁轨。一路南下。
县城火车站。
下午四点。太阳偏西。冷风卷着煤渣在月台上打转。
王胖子穿着酱紫色的绸缎对襟袄。手里盘着一对新买的四座楼核桃。
“咔咔”作响。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黑市的搬运工。推着板车。等着卸贺霆从北方运回来的山珍。
他这几个月跟着贺霆卖反季菜和鱼子酱。赚得盆满钵满。
早以县城地下商王自居。走路都横着膀子。
“都精神点!”王胖子冲手下喊。
“贺总的货。一片叶子都不能碰坏了。”
“呜——!”
一声沉闷悠长的汽笛声。从远处天际传来。
脚下的水泥月台。突然开始剧烈震动。
茶水摊上的茶碗“当啷当啷”直跳。
王胖子手里的核桃停了。
他皱着眉看向铁轨尽头。
不是普通的货车。这动静太大。
浓烟遮天蔽日。
第一列重载专列的车头,碾过道岔。冲进火车站。
紧接着是第二列。第三列。
三列火车并排停靠。黑压压的车厢一眼望不到头。像一座移动的钢铁大山。
刹车声刺耳。火星在车轮底下一路飞溅。
车停稳。
“哗啦!”
离王胖子最近的一节车厢门被人从里面大力拉开。
贺霆站在车门口。
黑呢子大衣敞着。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台。
王胖子堆起笑脸。刚想迎上去。
视线越过贺霆的肩膀。落进车厢深处。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笑纹卡在肥肉里。显得滑稽又惊悚。
车厢里。没有装着大棚蔬菜的柳条筐。没有散发药香的麻袋。
全是一根根粗壮如大腿的重型螺纹钢。
泛着冷硬的工业蓝光。
旁边那节车厢是敞篷的。上面盖着防雨布。
风一吹,防雨布掀起一角。
露出底下小山一样的化肥袋子和几台巨大的工业机床。
王胖子呼吸骤停。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像被人拿十八磅的大铁锤,重重砸在天灵盖上。
他倒腾过粮食,倒腾过布票。在黑市里呼风唤雨。
但他何曾见过这种阵仗。
这他娘的是国家级别的战略储备物资!
一拉就是整整三列火车。
王胖子的腿肚子开始疯狂抽筋。
三百斤的肥肉抖得像筛糠。
手里的四座楼核桃抓不稳了。
“吧嗒。吧嗒。”
两颗核桃掉在水泥站台上。滚进铁轨底下的脏水沟里。
他双腿发软。再也撑不住这具肥胖的身躯。
“扑通。”
王胖子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站台上。西裤沾满煤灰。
他昂着头。死死盯着车厢口的贺霆。牙齿上下打架。发出格格的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