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朽的木门被推开。“吱呀”一声长响。
屋里没点灯。光线昏暗。
一股浓重的机油味混着发霉的土腥气,扑面而来。
秀儿正坐在角落。
面前是一台漆皮掉光的燕牌老式缝纫机。她脚底下踩着踏板,机针“哒哒哒”地扎进一块破羊皮里。
听见门响,她肩膀猛地一哆嗦。
机针扎歪了,断在皮子里。
秀儿慌乱地站起来。左腿没吃住劲,身子往旁边一栽。
手死死撑着缝纫机台面才没摔倒。
“贺……贺老板。”她声音发涩。干瘦的手指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
贺霆没说话。
皮靴踩在坑洼的泥地上。走到那张缺了角的木桌前。
右手一甩。
两张极品黑紫貂生皮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啪”声。
底绒厚实。水波样的紫光在昏暗的屋子里流转。
秀儿的呼吸瞬间停了。
她爹是十里八乡出名的老皮匠。她从小摸着皮子长大。
这种成色的黑紫貂,她只在老爹的念叨里听过。
她拖着残腿,一瘸一拐地挪到桌边。
顾不上害怕。粗糙的手指轻轻抚上貂皮的底绒。
顺着毛尖往下捋。
“好皮子……真是一张好皮子。”她喃喃出声。指尖都在打颤。
贺霆拉过一条长凳,大马金刀地坐下。
“能做么。”他掏出大前门,划火柴点上。
青烟吐出。
秀儿咽了口唾沫。收回手,在破裤腿上死命蹭了两下。
“能……能做。但这皮子太贵重。”
她咬着发白的下嘴唇。“我这机器老了。吃不住这么厚的底绒。怕糟践了东西。”
贺霆左手探进大衣内兜。
摸出一叠泛黄的图纸。这是他花积分从系统兑换的皮草加工与硝制工艺。
连着十捆扎着白纸条的大团结。
十万块。
贺霆把钱和图纸一股脑推到她面前。
钱山堆在破桌子上,压住了紫貂皮的尾巴。
秀儿眼睛瞪圆了。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一沓一沓的红色票面,晃得她头晕恶心。
“这……这……”她结巴了。
“这破房子推了。”
贺霆手指敲着桌面。笃笃两声。
“我出钱,出图纸。你出技术。”
他盯着秀儿有些发懵的脸。
“明天开始。你是厂长兼技术总监。招三百个女工。”
秀儿连退两步。后背撞在墙上。落下一层白灰。
“我?我一个瘸子……”她慌乱摆手。“村里人平时连正眼都不看我。谁能听我的?”
她自卑惯了。平时连出门打水都低着头。
贺霆站起身。大衣下摆带起一阵风。
“钱能砸弯腰。饭碗能封嘴。”
他走到门槛边。
“明天楚天阔带推土机过来。你收拾下东西。”
第二天。
轰隆隆的马达声震落了树上的枯叶。
两台黄色的履带推土机开进村尾。
秀儿那间塌了半边顶的破土房,被推土铲两下推平。黄土漫天。
不到半个月。
一座占地五亩的红砖大厂房拔地而起。
厂房屋顶盖着铁皮。几扇大玻璃窗敞亮透光。
厂房大门上挂着块红布蒙着的牌匾。
贺霆扯下红布。
“东北农林皮草服装厂”几个大字,在阳光下扎眼。
几辆解放大卡车停在厂房门口。
车斗里拉着的全是进口的工业缝纫设备。
机头铮亮。机油味新鲜刺鼻。
工人们扛着箱子往车间里搬。
三百个穿着统一蓝工装的女工,排成三列。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在车间里回荡。
秀儿换了一身笔挺的灰色列宁装。头发梳得溜光,扎在脑后。
她还是瘸着一条腿。
拄着根楚天阔给她削的硬木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台前。
车间里瞬间安静。
以前那些背后笑话她的村妇,现在全低着头,死死盯着脚尖。不敢喘粗气。
秀儿攥着拐杖的手心全是汗。湿滑。
她清了清嗓子。
“第一道工序。硝皮子。配方按我给的走。谁敢错一分比例。”
她顿了一下,声音提高。
“直接开除。永不录用。”
底下的女工齐刷刷打了个寒战。
没人敢顶嘴。一天两块的高薪,这饭碗比命还重。
机器转起来了。
三百台缝纫机同时踏动。哒哒哒的声音连成一片轰鸣。
碎皮毛在空气里飞舞。
秀儿拄着拐,在走道里来回巡视。
看见一个女工走线偏了一毫米。她直接上手扯断棉线。
“拆了。重缝。”
女工满头大汗,赶紧拿剪子拆线。
时间滑过两个月。
初冬的雪片砸在厂房的铁皮屋顶上,沙沙作响。
皮草厂的成品仓库。
防盗大铁门推开。冷风灌进去。
里头点着几盏高瓦数的白炽灯。
贺霆走进去。皮靴踩在水泥地上。
楚天阔和秀儿跟在后面。
仓库正中间的铁衣架上。挂着整整两百件成品大衣。
第一批紫貂大衣。
纯黑的底色。没有半点杂毛。
系统的硝制工艺配上秀儿的手艺,皮板软得像一块丝绸。
款式更是绝。
收腰,大翻领。领先这个年代几十年的版型。
大衣在白炽灯下,流转着水波一样的浓紫光晕。奢华到了极点。
贺霆走上前。
粗糙的手指顺着紫貂大衣的毛尖往下捋。
滑不留手。触感温润。
“霆哥。这批货全检过了。次品率是零。”
楚天阔搓着冻僵的手。哈出一口白气。
“就是这造价……太高了。”他面露难色。
“光皮料的成本加上人工,一件核下来就得小一千块。”
这在78年的国内,是个天大的数字。
普通工人一年不吃不喝才三百块。
王胖子在南方的销路虽然野,但也消化不了两百件这种顶级奢侈品。
有钱人多,但还没多到能论百买紫貂的地步。能卖出去十件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秀儿拄着拐杖,手捏得发白。
“贺老板。是不是我做坏了……”她声音发颤。
贺霆收回手。
大拇指捻去指肚上沾着的一根浮毛。
“手艺很好。”他没看秀儿,视线依然落在那排大衣上。
“但国内这潭水,太浅。养不住这条大鱼。”
他转过身。
大衣下摆在冷风里翻卷。
贺霆走到仓库门口,看着外头漫天飞舞的白雪。
目光越过靠山屯的土墙,越过连绵的大兴安岭。
直直地看向国境线更北的方向。
那里是西伯利亚的冻土。
是那个寒冷而庞大的超级大国。
贺霆摸出兜里的大前门。点上。
青烟被风扯碎。
他吐掉嘴里的半截火柴棍。
“是时候去薅老毛子的羊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