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瘫坐在冰冷的水泥站台上。
西裤底下洇湿了一大片。脏水混合着煤渣,透着股阴冷的寒气。
他抬起双手,死命揉着眼睛。
粗短的手指头把眼皮搓得通红。煤灰揉进眼眶里,沙得他直掉眼泪。
他又睁开眼。
铁轨上。三列大鹅国的货运专列像一堵望不到头的黑铁墙。死死横在面前。
风吹过。掀起平车上的厚重防雨布。
粗壮的三级螺纹钢泛着冰冷的工业蓝光。高标号尿素堆得像一座座小山。
还有那些裹着厚实黄油的五轴联动重型机床。
机油的刺鼻气味,顺着冷风直往他鼻腔里灌。
王胖子下巴壳子不停地打着哆嗦。
上下牙齿碰撞,发出“格格”的乱响。
他在县城黑市呼风唤雨这么些年。倒腾几百斤粮食、几张工业券,就敢自称“商王”。
平时跟贺霆称兄道弟。
他心里总觉得,这乡下后生虽然能打,手里有点尖货,但终归是个泥腿子。
两人平起平坐。顶多算是互相利用的合伙人。
可现在。
看着这成吨成吨、连省里大国营厂都弄不到的国家级战略物资。
王胖子脑子里那点可笑的骄傲。
像被重型压路机碾过的烂西红柿。稀碎。
两人之间隔着的哪是门第。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天堑。
这男人能在中苏边境,把老毛子的重工业命脉一车一车往回拉。
这手腕。这能量。
捏死他一个县城倒爷,比捏死一只臭虫还简单。
“哐当。”
车厢铁门彻底拉开。
贺霆从半米高的车厢上跳下来。黑呢子大衣在风中翻卷。
皮靴重重砸在碎石道砟上。踩出沉闷的声响。
王胖子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顾不上西裤上的泥水。双手撑着地面,像一头肥胖的野猪。
直接手脚并用,在满是煤渣的站台上爬了过去。
爬得太急。掌心被碎玻璃碴子划破了一条口子。
渗出红血丝。他浑然不觉。
一路爬到贺霆跟前。
“扑通。”
王胖子双膝重重磕在贺霆的皮靴前。
两只粗壮的胳膊死死抱住贺霆的大腿。把脸直接贴在贺霆沾着泥浆的裤腿上。
“贺爷!贺爷!”
王胖子嗓子全劈了。带着浓重的哭腔。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蹭在贺霆的呢子大衣下摆上。
“我瞎了狗眼!我就是个井底的蛤蟆!”
他一边哭,一边拿胖手使劲扇自己的脸颊。
“啪!啪!”
两巴掌下去。白胖的脸上瞬间浮起五道红印子。
“我以前还敢跟您称兄道弟……我真他娘的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王胖子死死抱着那条腿。生怕贺霆一脚把他踢开。
“您是过江的神龙。我连个屁都算不上。”
贺霆低头。
看着脚底下哭得稀里哗啦的胖子。
没躲。也没抬腿踹人。
他从兜里摸出大前门。抽出一根咬在嘴里。划火柴。
火星子溅在王胖子的秃脑门上。烫了一下。
王胖子连缩都没敢缩。
“不当合伙人了?”
贺霆吐出一口青烟。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不当了!打死也不当了!”
王胖子仰起头。脸上的横肉因为恐惧而挤在一起。
“贺爷。您拔根汗毛都比我腰粗。”
他咽了口带血腥味的唾沫。
“我王胖子以后就是您手底下的一条狗。您让我咬谁我咬谁。只求您给口残汤剩饭吃!”
贺霆看着他。
这胖子贪财、圆滑、见风使舵。
但有一点好。他懂黑白两道的规矩,脸皮够厚,跑销售是一把好手。
东北农林公司的盘子马上要铺向全国。
光靠赵铁柱那种憨直的汉子,对付不了大城市里那些老狐狸。
他需要一条能咬人、会看脸色的恶犬。
贺霆抬起右腿。
轻轻一抖。震开王胖子的双手。
“站起来。”
他声音发沉。
王胖子赶紧松手。扶着膝盖,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来。
三百斤的肉一颤一颤。
他低着头。双手局促地搓着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把眼泪擦了。”贺霆夹着烟。
“我手底下不留没用的废物。”
王胖子拿油腻的袖口胡乱抹了把脸。
把鼻涕和煤灰全擦在绸缎衣服上。
“这几车皮的钢材和化肥。楚天阔会带人卸走。”
贺霆看着铁轨上的专列。
“但后山大棚的菜。野猪林的肉。还有紫貂皮。”
他转头,目光直直钉在王胖子脸上。
“南到羊城,北到燕京。”
贺霆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王胖子的胸口。
“全国的内销盘子。我交给你管。”
王胖子愣住了。
两只绿豆眼瞪得溜圆。嘴巴半张着,忘了合拢。
“我任命你。当东北农林公司的国内销售总代。”
贺霆把烟头扔在地上。皮靴碾灭。
“底薪一百。拿纯利的一个点提成。”
一百块底薪。一个点的提成。
贺霆手里那些货的流水,一天就是几千上万。
这一个点,能让他在县城横着走。
王胖子脑子里“嗡”的一声。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散了刚才的恐惧。
他本以为今天小命难保,没想到贺霆不仅没一脚踢开他,反而把全国的钱袋子交给了他。
这是打个巴掌,给了一个天大的甜枣。
“贺爷!”
王胖子双膝一弯,又要往下跪。
被贺霆伸手一把托住胳膊。没跪下去。
“少弄这些虚的。”
贺霆松开手。“货卖不出去,或者账面上少了一分钱。”
他语气里的冷意冻得人骨头发酸。
“我就把你塞进这车皮里。拉到西伯利亚喂狼。”
“您放心!账要是差一个大子儿,我把自己脑袋拧下来给您当球踢!”
王胖子站得笔直。肥肉都在宣誓效忠。
收编了王胖子。销售渠道彻底打通。
这批来自大鹅国的重工业物资,被楚天阔带人连夜拉回了靠山屯。
成吨的高标号水泥和螺纹钢,直接填进了温泉山庄的基建工地。
化肥堆满了大队部的仓库。
日子像上了发条。飞速往前奔。
靠山屯的建设一天一个样。
温室大棚扩大到了一百个。
野猪林的铁丝网圈了整整半座山。
皮草厂的缝纫机日夜轰鸣。
东北农林公司的招牌,在省内彻底成了一块金字招牌。
入冬。
第一场大雪封山。
靠山屯外头白茫茫一片。村里却热火朝天。
小洋楼二楼。书房。
暖气烧得屋里燥热。玻璃窗上结了一层厚厚的水汽。
贺霆穿着件单薄的黑衬衫。领口敞着。
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
桌上堆着厚厚一沓报表。
苏婉清挺着大肚子,坐在旁边。手里拿着软抄本,核对这几天的出货账目。
这大半年,她天天喝灵泉水,气色红润得惊人。
一点没有孕晚期的浮肿。
“燕京那边,陈耀东刚汇过来三万块的货款。鱼子酱又断货了。”
苏婉清拿着钢笔。在账本上画了个勾。
“王胖子昨天去了趟羊城。说那边几个老外催着要紫貂皮,定金都砸在宾馆床上了。”
贺霆端起茶杯。喝了口温水。
“压着。别急着出。”
他翻看了一下手里的文件。
“物以稀为贵。断半个月的货,价钱还能再往上抬两成。”
窗外,风刮得极猛。
北风打着旋儿,撞在厚实的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呜呜声。
大雪像扯碎的棉絮,疯狂往下砸。
屋里的座钟“当当”敲了十二下。
半夜十二点。
贺霆合上文件。
“行了。账明天再算。去睡觉。”
他站起身,走到苏婉清身边。准备扶她起来。
就在这时。
“砰!砰!砰!”
小洋楼一楼的厚重实木大门。被人发疯一样地砸响。
声音沉闷。带着不要命的力道。
木门被砸得在门框里剧烈摇晃。
“贺总!开门!快开门啊!”
门外传来的声音嘶哑劈裂。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极度的惊恐。
风声太大,声音被吹得断断续续。
贺霆脸色猛地一沉。
他没让苏婉清下楼。
“在屋里待着。”
他大步跨出书房。顺手从门后的枪架上,扯下那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皮靴踩在木楼梯上。三两步冲到一楼。
门外的砸门声还在继续。
“砰砰砰!”
甚至传来了指甲挠在木板上的刺耳声。
贺霆左手一把拔开门栓。
猛地拉开大门。
冷风裹着大团的雪花,瞬间倒灌进客厅。
门外,一个浑身是泥雪的人影。直接顺着打开的门缝,跌了进来。
“扑通”一声。
重重扑倒在光洁的瓷砖地上。
这人穿着件藏青色的干部服。衣服全被树枝挂成了布条。
头发上全是雪水和烂泥。
脸上沾着几道被荆棘划破的血口子。
县林业局。郑局长。
平时在县里开会端着官架子、梳着背头的局长。
这会儿像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难民。
郑局长双手死死抓着贺霆的皮靴边缘。
他趴在地上。大口往肺里倒着冷气。
一双眼睛布满血丝。眼珠子快瞪出来了,瞳孔里全是压不住的惊骇。
他抬起头。
干裂的嘴唇剧烈哆嗦。连着下巴壳都在打战。
“贺总……”
郑局长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在铁片上。
他一把抓住自己大衣的口袋,拼命往外掏东西。
“救命啊……救命!”
他嚎了一嗓子。眼泪混着血水砸在地砖上。
“大山里……出大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