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外。冷风卷着雪沫子,顺着脖领往里灌。
贺霆把军绿挎包往身前拉了拉。
包里那两万块钱撞着肋骨,沉甸甸的。
这笔钱不能捂在破棉袄里。78年的票子,放在热炕底下半个月就能返潮长出绿毛。
得换成实打实的硬通货。
马上过年,这几百号人的村子,他需要足够的物资把自己的威望钉死。
年后大棚要上马,那些被国家卡脖子的工业料,也得提前铺好路。
贺霆踩着冻硬的车辙印,直奔县城西边的废机床厂。
废厂区的大铁门锈死了一半。门鼻上挂着个生满绿锈的破锁头。
这里是县城黑市最大的物资集散站。
老百姓私下倒腾的粮票、肉票、工业券,最后全在这里变现。
院子里的雪被煤灰染得漆黑。到处是杂乱的胶鞋脚印。
七八个穿着破棉袄的汉子,正拿撬棍起着几个木箱的铁钉。
木屑横飞。
耗子哥蹲在个废弃的大卡车轮胎上。
他穿着件没领章的绿军大衣,袖口油光发亮。
手里捏着根带过滤嘴的凤凰烟。正拿火柴杆剔牙。
贺霆走过去。皮靴踩碎一块脏冰,发出一声闷响。
耗子哥抬起眼皮。
视线扫过贺霆那身露着黑棉花的破袄。撇了下嘴。
“要点啥?洋火洋碱去前头国营商店排队,我这儿不走零散。”
耗子哥吐了口唾沫。黄豆大的火柴杆落在黑雪里。
贺霆没挪步。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盖着防水帆布的货堆。
“我要顶天的大货。年货物资,还有开春盖棚的料。”
贺霆嗓音发干。
耗子哥乐了。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拿鞋底重重碾灭。
“口气不小。”
耗子哥站起身,军大衣下摆呼啦作响。
“我这儿有特供的整扇肥猪。有原木箱的飞天茅台。还有成包的大白兔奶糖。”
他斜眼看着贺霆。
“你有票么?你有那身家么?”
贺霆走到耗子哥面前的破木桌旁。
单手拉开挎包拉链。金属齿轮咬合得生涩。
手探进包里。
抓出八捆大团结。每捆一百张,扎着白底红字的银行纸封条。
“啪。”
八千块钱直接砸在木桌上。
木桌腿剧烈摇晃,震起一层呛人的灰。
耗子哥的腿猛地一软。
膝盖磕在桌板底。痛得他闷哼一声。但他根本顾不上揉腿。
两眼死死钉在桌面上。
红彤彤的票面,伟人头像印得清清楚楚。
八千块。这是普通国营工人二十年的死工资。
耗子哥手心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响亮的“咕咚”声。
“大……大哥。”耗子哥舌头在嘴里打结。“你这……印钞机现摇的?”
贺霆没接这句废话。
“年二十九了。”贺霆指着钱。“这些,今天全花出去。接得住么。”
耗子哥双手在军大衣上死命蹭了两下,却不敢去碰桌上的钱。
腰直接弯了下去。
“接得住!爷爷,您今儿就是我亲爷爷!”
“清单。”贺霆敲了下桌板。
“特供猪肉。带检疫蓝戳的那种。要两扇。一扇最少一百斤。”
耗子哥连连点头。“有!冷库里刚弄出两扇,膘厚三指。本来是给县里招待所留的。全给您提!”
“大白兔奶糖。成箱拿。两箱。”
“茅台。带铁皮盖的老飞天。拿两箱。”
耗子哥从耳朵背后拿下圆珠笔。手抖得在破纸上画不出水。
这些尖货平时都是按瓶、按两卖。这主儿直接论箱搬。
“还有。”贺霆眼神扫向旁边。“过年的大地红挂鞭、二踢脚。给我装满一架牛车。”
耗子哥倒吸一口冷气。“爷,您这是要炸山啊。”
贺霆没理会他的碎嘴。
“年后开春,我要建大棚。”
贺霆声音压低。“透明塑料薄膜。五百斤。白口铁皮钢管,一吨。能弄到么。”
78年,农用薄膜和钢材是受严格管控的工业物资。
靠正规渠道,排队三年都批不下来。
耗子哥咬着牙。胖脸上肉直抽搐。
“这东西……得托省城的化工站关系。掉脑袋的买卖。”
贺霆手指把桌上的钱往前推了推。
“两千定金。货到齐,再给你结三千。你一个人赚八百。”
八百块差价。
耗子哥眼睛瞬间红了。
“干了!初十之前,料齐齐整整拉到您指定的地界!”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声音清脆。
交易敲定。
耗子哥扯着嗓子喊来手下。整个黑市货场直接沸腾了。
撬木箱的,扛麻袋的。木屑满天飞。
贺霆拉过一条板凳坐下。
两扇白花花的特供猪肉被抬出来。肥膘上盖着清晰的蓝墨水检疫章。
两只原木条钉死的茅台酒箱。两箱上海产的大白兔奶糖。
成捆的红纸包装挂鞭,堆得像个小山包。火药味直钻鼻子。
几十斤精白面,二十斤大豆油。
年货齐了。
耗子哥跑到外面,临时雇了三辆拉脚的牛车。
木板车轱辘上包着旧胶皮。老黄牛鼻孔里喷着浓重的白气。
物资一箱箱往车上搬。
为了防眼线,上面全盖了厚厚的黑防水帆布。用粗麻绳勒死。
贺霆抽出买年货的钱和建材定金。挎包瘪下去一小半。
耗子哥把钱装进个铁皮饼干盒,死死抱在怀里。
“爷,您慢走。货齐了我打发人去递话。”
贺霆没回头。翻身坐上第一辆牛车的车辕。
车把式甩了个响鞭。
“啪。”
老牛甩开蹄子。木车轮碾着冻得梆硬的雪路,嘎吱作响。
三辆牛车排成一溜,浩浩荡荡驶出县城。
三十里风雪路。
冷风卷着残雪,吹得帆布呼啦啦直响。
贺霆拉下狗皮帽子的护耳。靠在面袋子上闭目养神。
在这个满地是饥饿和机遇的年代,这三车物资,就是他立足这片黑土地的第一根底柱。
天擦黑的时候,前方出现了靠山屯低矮的土坯房。
家家户户屋顶上冒着淡青色的炊烟。
三辆挂着红布条的牛车连成一线,驶入村口。
村道上。
一条瘸腿黄狗正趴在雪窝子里啃一根死鸡骨头。
听见动静,它竖起耳朵。
看着这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车队。黄狗连骨头都忘了啃。
嘴半张着,舌头耷拉在外面。看傻了。连叫都没叫一声。
车队顺着村道,直奔贺霆的大瓦房。
大瓦房隔壁的破院子里。
堂屋没生火,冷得像冰窖。
大伯贺建国蹲在房檐底下的背风处。
手里端着个豁口的破瓷碗。
碗里是半碗红薯糊糊。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
旁边放着半块发酸的长毛咸菜疙瘩。酸臭气直冲鼻腔。
王翠花裹着破被子坐在门槛上。
正掰着一小块咸菜往嘴里送。
咸菜冻得邦邦硬。她咬得腮帮子直抽筋。
胡同外头,突然传来沉重的车轮碾压声。还有赶牛人的大声吆喝。
王翠花动作停住。
“外头啥动静?听着像拉大车。”
贺建国放下破碗。碗底磕在泥地上,发出闷响。
他双手撑着大腿站起来。骨头节冻得咔吧响。
拖着还没好利索的腿,挪到院墙边。
探出半个脑袋,顺着墙头往外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