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建国双手死死扒着墙头。
干硬的黄泥塞进指甲缝,刺得生疼。
他伸着脖子,顺着墙头往外看。眼珠子瞪得溜圆。
三辆木板牛车稳稳停在贺霆家的新瓦房门前。
老牛打着响鼻。
赵铁柱带着几个汉子,从院里跑出来。
“霆哥,这都啥好东西啊?”
赵铁柱一边搓手,一边去掀牛车上盖着的黑防水帆布。
帆布“哗啦”一声扯开。
贺建国喉结猛地往下一沉。
白花花的特供猪肉,整整两大扇。厚实的肥膘在雪光下反着亮。
上面盖着清晰的蓝墨水检疫章。
旁边是两只原木钉死的条箱。
上面印着飞天茅台的红字。
再往后,是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烟花爆竹。
红纸裹着的大地红挂鞭,粗得像擀面杖的二踢脚。
贺建国后槽牙死死咬在一起。
“咯吱。”
干裂的下嘴唇被咬破。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散在舌尖。
他眼白里瞬间爬满红血丝。嫉妒像把带齿的钝刀子,在心口来回割。
“卸车。”贺霆跳下车辕。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撕开封条。
给帮忙的汉子一人发了一根。
赵铁柱把烟夹在耳朵上,双臂发力,扛起一百多斤的猪肉往院里走。
大黄狗在牛车底下转圈。
尾巴摇得拍在车轱辘上,啪啪响。
贺建国缩回脑袋。
脚下一软,跌坐在泥地上。
他一脚踢飞地上的破瓷碗。瓷片碎了一地。
这绝户头,真的发财了。
大年二十九。
北风刮得更紧,卷着雪片子砸在窗玻璃上。
新瓦房里却是另一番天地。
大黑铁锅烧得滚热。
苏婉清系着一条碎花围裙,站在灶台前。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案板上堆着切好的麻将块五花肉。
肥白瘦红。
她拿木锅铲在锅底搅和。白糖化开,熬出一锅琥珀色的糖稀。
焦甜味散开。
“刺啦!”
五花肉下锅。
一团浓烈的白烟顶着房梁往上窜。
肥肉里的油脂被高温逼出来。在锅底滋滋作响。
苏婉清抄起酱油瓶,顺着锅沿浇了一圈。
酱香味混着肉脂香,瞬间炸开。
她盖上沉重的木锅盖。
灶坑里填了两根硬木劈柴。
火苗子舔着锅底。锅里传出咕嘟咕嘟的闷响。
纯正的红烧肉香味,顺着砖砌的烟囱,毫无阻碍地灌进冷风里。
风一刮。
香味全飘过了那道半截矮墙。
钻进隔壁大伯家的破堂屋。
屋里没生火。
冷得像个大冰窖。
贺建国裹着烂被子,靠在墙角。
他鼻翼剧烈抽动,死命吸着从门缝漏进来的肉香。
吸得太猛,呛了口冷风,剧烈咳嗽起来。
土炕上。
贺强肋骨断了,绑着两圈脏布条。
他被肉香勾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胃酸直往嗓子眼涌。
“肉……我要吃肉!”
贺强扯着公鸭嗓子嚎叫。
他在光秃秃的炕席上乱滚。
扯动了断骨,疼得倒抽冷气。额头冷汗直冒。
王翠花蹲在炕沿下。
大腿上的狗咬伤还结着黑痂。
她咽了一大口唾沫。肚子发出擂鼓一样的轰鸣声。
“这杀千刀的小畜生,炖那么多肉,不怕撑死!”
王翠花眼珠子滴溜溜转。
她受不了了。
饿了十几天,整天啃发酸的咸菜疙瘩。
闻到这味儿,魂都被勾走了一半。
王翠花从地上抓起一个带豁口的粗瓷碗。
用袖子随便蹭了两下碗底的灰。
“我去要碗汤。”
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是他亲大娘。要口肉汤给强子润肠子,他还能打死我?”
王翠花趿拉上破棉鞋。
推开门,迎着风雪走了出去。
贺霆家的大门敞着。
院子里,几个大红灯笼已经挂上了屋檐。
红彤彤的,透着喜气。
贺霆穿着件干净的黑棉袄,正蹲在院子正中央。
他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划开牛皮纸包。
把一挂十米长的大地红鞭炮,一圈一圈在雪地上盘开。
红纸铺了一地,火药味刺鼻。
王翠花跨进院门。
她缩着脖子,两只手端着破碗。
努力挤出一脸褶子,堆起个讨好的笑。
“霆子啊。”
她拖着长音,小心翼翼往前挪了两步。
“过年好啊。”
王翠花眼睛直往堂屋的门缝里瞟。
“那肉炖得真香。你哥在炕上疼得直叫唤。”
她把手里的破碗往前递了递。
“大娘不吃肉。借大娘一碗宽汤就行,给强子拌点糊糊。”
贺霆半蹲在地上。
手里捏着鞭炮的红芯引线。
他连头都没抬。
就当院子里站了个喘气的木头桩子。
左手探进兜里。
摸出那个银色的防风打火机。
拇指一拨盖子。
“叮。”
脆响在院子里荡开。
砂轮擦过,幽蓝色的火苗窜出半寸高。
贺霆把火苗凑近引信。
“哧——”
引线瞬间被点燃,冒出一股浓烈的白烟。
火星子快速往下烧。
贺霆站起身。
大步往后退了三四米。站上堂屋的台阶。
王翠花还没反应过来。
“霆子,大娘跟你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
“噼啪!”
第一声炸雷在雪地上响起。
紧接着。
“轰轰轰轰——!”
十米长的大地红鞭炮全面炸开。
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像机枪扫射一样在院子里横冲直撞。
火光冲天。浓烈的硝烟味瞬间吞没了王翠花。
红纸屑夹着火星子,四下乱崩。
巨大的声浪震得地面都在发抖。
王翠花耳朵“嗡”的一声长鸣。
脑袋里像被塞了口大钟在敲。
“啊——!”
她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双腿一软,像面条一样直接瘫了下去。
“砰。”
身子往后一仰,结结实实跌进门槛外的烂雪堆里。
手里的破瓷碗摔在冻土上。
当场碎成八瓣。碎瓷片崩得老远。
一粒炸开的火星子崩过来。
正好落在她破棉裤的裤裆上。
火苗舔着里头的脏棉絮,瞬间烫出一个焦黑的窟窿。
皮肉一阵灼痛。
“救命啊!”
王翠花顾不上腿疼,拼命拍打着裤子上的火星。
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鞋都跑掉了一只。
捂着脑袋,连头都不敢回,疯了一样逃出院门。
鞭炮声足足炸了三分钟。
把王翠花那点上不得台面的贪婪和算计,炸得粉碎。
极度的热闹和红火。
像一个个大耳刮子,狠狠抽在大伯一家的脸上。
贺霆站在台阶上。
看着王翠花消失在门外的背影。
嘴角一动,转身掀开门帘进了屋。
时间滑过。
大年三十除夕夜。
院子里的硝烟味被风吹散。
满地铺着一层厚厚的红纸屑。像铺了层红毯。
屋里的火炕烧得滚烫。竹席子热得有些发烫。
大黄狗趴在灶坑边,两只狼崽挤在它肚皮底下打呼噜。
外头,村里零星响起几声接神的爆竹。
钟声快要敲响了。
里屋没点煤油灯。
炕桌上,点着两只粗大的红烛。
烛火摇曳。蜡油顺着红色的烛身往下淌。
火光把白墙映出一片暖黄。
门帘挑开。
苏婉清端着个大花瓷盘走进来。
盘子里,挤着一个个圆鼓鼓的白面饺子。
野猪肉白菜馅,皮薄馅大。
热气在红烛的光晕里氤氲上升。
她把盘子稳稳搁在炕桌上。
双手在碎花围裙上蹭了两下,解开系带。
脱下围裙,放在炕边。
苏婉清抬起头。
红烛的光打在她的脸上。
她没躲闪,直直地看着坐在炕桌对面的贺霆。
眼底那股大院千金的清冷和下乡插队的怯懦,全没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股烧人的火。
透着从未有过的炙热和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