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陈嬷嬷回来了。
王若弗正坐在正堂里等着,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透了也没顾上喝。
见陈嬷嬷进来,她放下茶盏,抬眼问道:怎么样?
陈嬷嬷先给她行了礼,才沉声开口:回福晋的话。
老奴亲自去了一趟褚瑛格格的娘家,见了她母亲和兄嫂。
她娘家那边对此事一无所知,听说有人在褚瑛格格的膳食里动了手脚。
吓得脸都白了,连声说绝不可能做这种事。
老奴瞧了他们的神色,不像是装的。
王若弗点了点头。
她本就觉得褚瑛娘家没动机做这种事,查这一趟不过是求个心安。
府医那边呢?
陈嬷嬷道:人已经关进地牢了,老奴让两个心腹婆子轮番审着,还没松口。
不过也没问出什么不对劲的。
他就是咬死了说诊脉时没觉出褚瑛格格身子有问题,只说胎大。
旁的问什么都摇头,说是不知道,说那参汤不是他开的方子,他也没叫人送。
王若弗皱了皱眉。
府医若真不知情,那参汤谁开的、谁送的,这条线就得从大厨房那边接着往下捋。
可若他知情却咬死不认,那就得费些功夫了。
继续审。
王若弗揉了揉额角:别打死了,慢慢问,总能问出些东西来。
陈嬷嬷应了声退下了。
王若弗靠在引枕上闭了一会儿眼,心里把府里各院的人过了一遍,没能理出个头绪来,便索性不想了,让锦云伺候着梳洗歇下了。
半夜,王若弗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福晋!福晋!
锦云掀了门帘,快步进来:出事了!
王若弗猛地睁开眼,坐起身来,心跳得砰砰响。
外头的天还黑着,屋里只点了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晃得人影影绰绰的。
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福晋……地牢那边来报,府医……府医死了。
王若弗攥着被角的手指猛地收紧:死了?怎么死的?
说是服了毒,看守的人说半夜里听见动静不对,进去一看人已经没气了。
王若弗坐在床上沉默了好一会儿,胸口微微起伏着。
府医死了,才审了不到一天就死了,还是死在正院的人看管的地牢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早就料到他会被抓,提前就备好了后手。
意味着这王府真是漏的跟筛子一样。
可她此刻脑子里翻涌的念头,更多的是懊恼,因为,线索断了。
那条从大厨房到府医的线,随着这个人一死,彻底掐断了。
谁给的银子、谁打的招呼、谁做的安排,现在全成了没头的案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声音沉下来:尸体封存好,别让人动。
明早递帖子进宫,先找熹贵妃娘娘,指个太医进府。
如今什么都没有褚瑛肚子里的那一胎重要。
锦云应了声,转身出去了。
王若弗躺回枕头上,望着头顶的帐幔,一夜没怎么合眼。
第二日一早,帖子递进了永寿宫。
午后,王若弗便进了宫。
甄嬛坐在榻上,端着一盏茶慢慢地喝着。
听王若弗把来龙去脉说完。
她搁下茶盏,坐直了身子,目光沉静地看着王若弗。
王若弗坐在下首,微微垂着眼。
甄嬛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和了然。
本宫问你一件事,褚瑛若平安生了,对谁最不利?
王若弗抬眼,心里已经隐隐有了预感,但还是答道:褚瑛妹妹性子温和,她不争不抢……
本宫没问她争不争。
甄嬛打断了她,目光直直地看过来:琅嬅,你要知道,褚瑛若生了个阿哥,那是弘历的第一个孩子,是长子。
而你肚子里这个……
她看了一眼王若弗的肚子。
尽管你是嫡福晋,那他也只能占个嫡!
自古以来立储,无非立嫡、立长两条路。
你说说看,褚瑛的儿子若平安长大了,压的是谁的势?
王若弗心里一沉。
这件事,是冲她来的。
甄嬛缓缓靠回榻上:你想过没有,这件事从头到尾,查出来是谁做的也就罢了。
可若查不出来呢?
外人会怎么看?
你正院里的人把府医一关,人就死在了地牢里。
褚瑛的膳食被人动了手脚,将来万一真闹个一尸两命。
满府上下,最得了利的会是谁?
王若弗的指尖微微发凉。
不是本宫多心。
甄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茶杯:这事儿,就算你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可在别人眼里,尤其是弘历眼里,你真的清白吗?
你就算不是凶手,将来哪一天有人在他耳边吹一句福晋当初对褚瑛那胎未必没有想法。
他能不多想?也许就是那一息的多想,这就是横在你俩之间的一根刺。
王若弗沉默了很久,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她昨夜没深想,只当是府医这条线断了、查不下去罢了。
可被甄嬛这么一拨,她才看清这整件事真正的毒辣之处。
布局的人根本就不在乎府医死不死、线索断不断。
因为无论查不查得出来,脏水都已经泼到了她头上。
怀疑的种子埋下了,它早晚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候生根发芽。
额娘说得是。
王若弗抬头,目光清朗了几分:儿媳明白了。
甄嬛看着她,见她没有被吓住,反倒眼神更定了,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她伸手从旁边的匣子里取了一枚令牌递过去:这是本宫的手令,你拿去太医院。
找到卫太医,让他给你拨个信得过的太医驻在你府里。
直到褚瑛平安生产为止。
旁的你不用担心,一会让福珈跟你走一趟。
府里的下人,让她帮你排查一遍。
往后你只管守好你的正院,别再让人再钻了空子。
王若弗双手接过令牌,郑重地朝甄嬛行了个大礼:儿媳谢额娘。
出了永寿宫,春日的阳光暖暖地晒在身上,王若弗站在宫道上眯了眯眼,把手里那枚令牌攥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