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天清气朗。
王府大门前停了三辆马车,弘历正站在头一辆旁边,握着王若弗的手低声叮嘱。
他今日穿了骑射的短袍,腰间束着玄色蹀躞带,衬得整个人英挺利落。
青樱和金玉妍一左一右站在稍后方,各自带着随行的丫鬟和包袱。
本王顶多半个月就回来。
弘历低头看着王若弗那张明显圆润了些的脸,又看了看她隆起的肚子,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你一个人在府里,有什么事吩咐让下人去办。
身子不适就立刻送信到木兰围场,听见没有?
王若弗笑着点头:知道了知道了,王爷怎么比妾身额娘还要啰嗦。
快上车吧,别误了时辰。
弘历又看了她一眼,忍不住伸手在她额头指了指。
这才笑着转身上了马车。
青樱和金玉妍上前来向王若弗拜别。
青樱穿着件水蓝色的旗装,素净着一张脸,行的礼倒是比从前规矩多了。
金玉妍随后规规矩矩地行了礼,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了王若弗一眼,眼里满是感激。
行了,都上车吧,去了围场,时刻要照顾好王爷。王若弗摆了摆手。
惢心在青樱上了马车后,转过身飞快朝着王若弗福了福。
马车辘辘驶出巷口,拐过街角不见了。
王若弗扶着腰站了一会儿,才在锦云的搀扶下慢慢回了正院。
府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弘历带走了青樱和金玉妍。
剩下的高曦月、苏绿筠、陈婉茵都是安分不惹事的性子,褚瑛又整日在自己院里养胎不出门。
王若弗倒觉得这样的日子舒坦。
每日看看账本、在园子里走上两圈、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说话,日子过得清闲又安稳。
她的肚子已经七个月了,圆滚滚的像揣了个小西瓜,走路时得用手托着腰才觉得稳当。
陈嬷嬷每日都要提醒她走动走动,说这样将来生产时能少受些罪。
她便每日辰时和申时各走一圈,沿着园子里的青石路慢慢溜达。
遇见开得好的花便停一停,遇见枝头叫得欢的鸟也停一停,倒也不觉得累。
前两日她特意去看了褚瑛一趟。
褚瑛的肚子已经九个月了,比王若弗的还要大上一圈,整个人看着笨重得很,走几步便要歇一歇。
她见王若弗来了,还想起身行礼,被王若弗一把按住了。
都快生了,还跟我客气什么。
王若弗在她旁边坐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虽然肚子大得吓人,面色倒还算红润,便放了心,你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府医怎么说?
褚瑛抚着肚子笑了笑:府医说一切安好,胎位也正。
就是夜里睡不太好,总翻来覆去的。
正常的,月份大了都这样。
王若弗拍了拍她的手:我让厨房多给你送些安神的汤水。
你好好养着,有什么不对立刻让人来找我。
从褚瑛院子里出来,王若弗走在回正院的路上,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脚步不由得顿住了。
上辈子在盛家,卫小娘怀胎时被林噙霜送了许多滋补的东西。
什么人参鹿茸流水似的往她院里送,看着是照顾,实则是催胎,最后导致一尸两命。
她当时不在跟前,后来听明兰哭诉时才知其中隐情,悔得她几天几夜睡不踏实。
如今褚瑛的肚子也这般大了,若有人效仿当年林噙霜的手段,往她院里送那些不合适的滋补品,那……
王若弗后背猛地窜上一层冷汗。
她扶着路边的假山石站定了,手指攥得发白,转头对锦云道:快,先回院子,然后让陈嬷嬷来见我。
锦云和莲心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紧张。
连忙一左一右扶着王若弗往院子里走。
回了正院,陈嬷嬷很快便到了。
王若弗把自己的顾虑一说,陈嬷嬷的脸色也变了。
福晋顾虑得极是。
陈嬷嬷沉声道:老奴这就去查。
先查正院,老奴把福晋身边所有经手吃食的人全叫来问一遍。
然后去大厨房调褚瑛格格院里的膳食单子,一样一样对。
快去。王若弗坐在炕上,手心都是凉的。
好在一番彻查下来,正院这边没查出什么不对。
她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都是富察府陪嫁过来的老人,吃食采买走的是单独的账目,从头到尾没人经手过可疑的东西。
王若弗松了口气,可褚瑛那边还没查完,她的心便放不下来。
又过了两日,陈嬷嬷拿着一张写满了字的单子回来了。
福晋,老奴把褚瑛格格院里这三个月来的膳食单子全调出来了,又问了服侍她的小丫鬟和厨房送菜的婆子。
陈嬷嬷将单子铺在桌上,指着一处给王若弗看,前两个月还没什么,可从这个月初开始。
褚瑛格格的膳食里,每日都多了一盅参汤,另外,每日的这道荤菜,都加入了大量的猪油。
王若弗眉头一紧:参汤!猪油?
是!而且这参汤不是普通的红参汤。
是花旗参配着党参熬的,看着滋补,可孕期用多了会催动气血,容易导致早产。
褚瑛格格的身子本就偏热,再日日喝这东西,到临盆时极易血崩。
王若弗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
谁做主送的?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陈嬷嬷压低声音:大厨房的采买说,是三月初的时候。
有人额外给了银子,让他们每日单给褚瑛格格院里加送一盅,又说加了猪油烹制的荤菜,很利于胎儿的成长。
厨房采买倒是问了对方是谁。
可那人只说是受了褚瑛格格娘家主子的吩咐,让别声张。
厨房里的人贪那几两银子,也没多问。
王若弗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飞速转着。
“找人去褚瑛娘家问,是不是真的有这回事!”
“还有!府医那边也去查,他日日去给褚瑛把脉,怎么连这种事都没有察觉出来?”
“是!”陈嬷嬷领命出去了。
王若弗靠在引枕上,一只手覆在肚子上。
另一只手攥着那丹参汤的方子,指腹在纸张边角来回摩挲,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