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禾站在门口,药瓶捏在手里,半天没动。
姜岁宁半靠着陆长川的胸口,眼睛还闭着。陆长川一只手托着她后腰,托得很稳。
三个人,谁都没出声。
“咳。”叶青禾先开的口。
姜岁宁眼皮一掀,坐直了,一点慌的意思都没有。“你回来了。药拿来了?”
“拿了。”叶青禾把药瓶举了举,“我就是想问问,我出门统共一刻钟,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他后背压得慌,我扶他侧个身。”
“扶着扶着就靠人胸口去了?”
“顺手。”
陆长川耳根有点热,脸上还绷着。“她困了。”
“困了不能回她自己屋睡?”叶青禾把药瓶往桌上墩,“行行行,我什么都没看见。青禾什么都没看见。”
门口传来一声没憋住的笑。
赵铁军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回来了,半个身子探在门缝里,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笑得缸子里的水直晃。
“你什么时候走的又什么时候回来的?”叶青禾回头瞪他。
“我我我,我回来拿缸子。”赵铁军指着里头,“我没看见,我发誓,我就是脚走到这儿了。”
“你都看见了。”
“我就看见岁宁靠着老陆,正常,战友情。”
“扶着腰呢。”
“那也是,战友之间互相扶持。”赵铁军说完自己先绷不住了,扭头就往走廊跑,边跑边喊,“罗主任!钱嫂!你们快来,医院有情况!”
“赵铁军你给我回来!”陆长川的声音追出去。
没用,人跑得飞快。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走廊里脚步声嗡嗡的。罗桂香先进来,后头跟着钱红梅,再后头还探着两三个脑袋。
“哟。”罗桂香一进门就乐了,“我说铁军喊什么呢,敢情是这出。”
“就睡个觉。”姜岁宁说,“人靠我身上,我总不能推地上。”
“推地上好。”钱红梅一本正经,“推地上干净。”
“你闭嘴吧。”罗桂香拍了她一下,转头冲陆长川,“陆连长,你俩这事儿,全家属院谁不知道?就装。装到什么时候?”
“没什么可装的。”陆长川说得四平八稳,“我们是两口子。结婚证在,你们都吃过喜糖。”
“吃过吃过。”罗桂香摆手,“可你们俩这个不冷不热劲儿的,我们一直没敢确定。今儿好了,确定了吗岁宁?”
姜岁宁看了陆长川一眼。
陆长川也看她。
姜岁宁伸手,当着满屋子人,把陆长川的胳膊抱住了,抱得结结实实。
“确定了。”她说,“他是我男人的,谁也别惦记。”
“哎哟!”钱红梅一拍大腿,“这话说得,敞亮!”
病房门口的脑袋又多了两个。有护士踮着脚往里看,看完了捂着嘴跑。
罗桂香笑得直不起腰:“行了行了,都散了散了,人家两口子亲近,你们围着一圈像话吗?看猴呢?”
“罗主任你不也看着。”钱红梅说。
“我这不是维持秩序嘛。”
人笑着往外散,走廊里叽叽喳喳的。赵铁军缩回来最后一个,赖在门口不肯走。
“铁军,你的缸子。”陆长川说。
“拿了拿了。”赵铁军端着缸子,还趴门框上,“老陆,我就说一句。你俩这感情,比咱连里的枪都擦得亮,藏什么藏,我早看出来了。”
“出去。”
“得嘞,这就出去。”赵铁军临走还补一句,“岁宁,往后他欺负你,跟我说,我帮你揍他。”
“他不欺负我。”姜岁宁说,“他背着我爬了一宿通风道,胳膊划那么长口子,一个字不提。”
赵铁军脚步一顿,看看陆长川,又看看姜岁宁,咂咂嘴。
“得,我不掺和了。”他溜了。
屋里清净下来。叶青禾把药瓶拧开,倒出两片,递给姜岁宁。
“睡前吃。止痛的。”
“嗯。”
姜岁宁接了药,叶青禾却没走,搬了个凳子坐床边,压低声音。
“跟你说两句正经的。他的伤我重新查了一遍,比我想的深。后背那四道,有两道快贴着骨头缝了,往后半个月,搬不得重物,登高的事别让他干。”
“记下了。”
“还有。”叶青禾看了陆长川一眼,“她瘦。这两宿折腾的,她的脉我摸了,虚得很。你让她按时吃饭,别由着她不吃。”
“她哪顿不吃了?”
“昨儿中午,食堂说她就喝了半碗粥。”
陆长川侧过头看姜岁宁。
“忙忘了。”姜岁宁说。
“明早我煮粥。”陆长川说,“卧蛋。”
“你下不了地。”姜岁宁提醒他,“青禾说的,半个月。”
“我坐着煮。”
“我煮。”姜岁宁说,“你指挥。盐放多少你管着。”
“行。”
叶青禾看着这俩,摇摇头,笑了。
“行了,我懂了,没有我说话的份儿。”她起身收药箱,“我走了。你们要靠就好好靠,靠完把被子盖好,夜里凉。”
她拎着箱子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停了。
“青禾?”姜岁宁问。
叶青禾回过头,脸上有点不一样,压着,又压不住。
“跟你们说个事。”她把门带上一条缝,声音放得很低,“你们俩听完了,先别往外传。”
“你说。”
“下午我接了个电话,团部的。”叶青禾说,“边防医院的立项材料,省里批了。”
姜岁宁坐直了:“真批了?”
“批复还没正式下文,但省里那边话已经递过来了,说就这几天的事。”叶青禾深吸一口气,“岁宁,咱们驻地,要有自己的医院了。”
屋里静了两秒。
“真的?”姜岁宁又问了一遍。
“真的。”叶青禾说,“韩团长明早就往团部跑,材料都是现成的。我跟你说,我拿到这个信的时候,手都在抖。”
姜岁宁转头看陆长川。
陆长川也在看她,眼睛里的光比灯泡还亮。
“成了。”他说。
“成了。”姜岁宁说。
叶青禾把门虚掩上,走廊里她的脚步声很快,轻飘飘的,像是憋着要去告诉谁。
病房里,灯泡还是一闪一闪的。
“长川。”姜岁宁挨着他坐下,“医院盖起来,得选地方吧?”
“选。明天我跟顾闻舟去看。”
“我跟你一起去。我听听哪块地的回声稳。”
“你不是说让我半个月别登高?”
“看地不用登高。”她打了个哈欠,脑袋又往他那边歪,“我就是……先跟你说一声,别到时候又不带上我。”
“带。”陆长川伸手接住她的脑袋,“睡吧。”
姜岁宁闭上了眼。
门外,钱红梅的大嗓门远远飘过来:“真的假的?咱这儿要建医院了?哎哟我的天,往后看病不用跑三十里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