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区医院,傍晚。走廊的灯刚亮,灯泡一闪一闪的,照得墙皮发黄。
叶青禾把药箱往桌上一放,扯开纱布,眉头当场就拧起来了。
“陆长川,你自己看看这后背。旧伤全裂了,我最少数出四道。你底下是背着石头爬的?”
“背着人。”赵铁军在旁边接了一句。
“我问你呢,没问你。”叶青禾拿镊子夹着棉球,手底下不轻,“忍忍,要消毒了。”
“你上手吧。”
棉球按下去,陆长川连眉毛都没动。叶青禾盯着他看了半天,摇了摇头。
“你这人,太能忍了。忍出毛病来都是你自己的。”
“知道。”
“知道你还硬扛?塌方那会儿伤的,拖到今天才来。你当我这儿是路边摊,想来才来?”
陆长川没辩。叶青禾一边下针缝那道胳膊上的口子,他一边开口了。
“青禾,先停一下。我认个错。”
“认什么错?”
“昨天是我决定下井的。带岁宁下去的,也是我。”
姜岁宁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手里剥着一块糖,糖纸窸窸窣窣响。她剥得很慢,一层一层,连眼皮都没抬。
赵铁军靠在门框上,一听这话,脑袋扭过去了。
“老陆,你这是干啥,检讨大会上瘾了?白天马保国刚鞠完躬,你晚上接着来?”
“不一样。”陆长川说,“马保国是拿进度压安全,我是拿岁宁冒险。她本可以不下井的。”
“她不下井,你们仨全埋里头!”赵铁军嗓门一下上来了,“那天在通风道里,是谁一句一句给工人指路?是你下的命令还是我下的?老陆,这错认得没道理。”
“命令是我下的。”
“那我也执行了!要认错我也有一份!”
“你有,回头我帮你写。”陆长川说,“今天先认我的。”
姜岁宁把糖剥好了,糖块搁在手心里,白白的,捏着没动。
“陆长川。”
“嗯?”
“你认错,是怕我出事?”
“是。”
“那我问你,你在底下胳膊划那么大一道,背着我爬了一路,你怕不怕?”
病房里静了一瞬。赵铁军悄悄把门带上了一条缝。
“怕。”陆长川说。
“怕得都不说。”姜岁宁盯着他后背那几道裂开的旧伤,声音低了,“你问我冷不冷,问我撑不撑得住,问了三十七遍。你自己呢?一个字没有。”
“我说了,你非得下。”
“我非得下,你就得陪着把伤全捂着?”她站起来,把手心里那块糖直接塞进他嘴里,“行了,闭嘴。再认下去,伤口都要气裂了。”
陆长川被糖堵了个正着。甜的,橘子味。
叶青禾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行了行了,接着缝,你别乱动,糖化了咽下去就行,别吐我这儿。”
门口赵铁军捂着胸口:“哎哟,我这牙。大晚上的,齁得慌。”
“齁你就出去。”姜岁宁头也不回。
“我不出去,韩团长马上到,我得回话。”
话音刚落,走廊里脚步声就到了。韩山河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个本子。
“人齐了正好。”他先看了一眼陆长川的后背,脸沉了沉,“伤成这样怎么不早报?”
“皮肉伤。”陆长川说。
“皮肉伤能缝十几针?”韩山河把本子往床上一放,“行,伤的事青禾管。我先问正事。昨天下井,是你擅自决定的?”
“是。没来得及报批,人已经下去了。当时井里的回声不对,等批下来,工人就撤不出来了。”
“这个理由我认。”韩山河说,“一百一十七个人活着上来,这功劳我记。可规矩是规矩。你带岁宁下去,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呢?”
“我来担。”
“你担?你怎么担?”韩山河声音沉下来,“她是界碑。她在井底下按住那个雷,是拿自己的灵气换的人命。你护着她,是应该的,可你不能拿她当探路的手段。”
陆长川点头:“韩团长说得对。以后再有这种情况,我一定先报批。批不下来,我自己下去。”
“你下去顶什么用!”姜岁宁一下子急了,“你的回声是死的,我的回声是活的,你下去就是瞎摸!”
“那也不能次次都压你身上。”
“我乐意压!”她眼睛瞪得溜圆,“陆长川,你听好,下井不是你的错,我愿意去的。你今天认这个错,就是把我也算成需要护着的东西了。我不是。”
病房里没人吭声。叶青禾缝完最后一针,剪了线,慢悠悠收拾东西。
韩山河咳了一声:“那个,岁宁,他的意思是,”
“我懂他的意思。”姜岁宁说,“但我不同意。”
赵铁军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韩山河也没辙了,翻开本子:“行,这事先记着,回头再掰扯。我再说个事。西边土路那几个生面孔,哨点又报上来了。”
“人找着了?”陆长川嘴里的糖早化了,吐出糖纸团。
“没有。往南走了一截,人没了。”韩山河说,“但老乡记性好,说其中一个人手上有个旧疤,从虎口拉到手腕。还有一个,说话不是本地口音,尾音往上挑。”
“南边。”陆长川坐直了些,“南边三十里有个旧驿点,早没人住了。要是他们不赶夜路,会去那儿歇脚。”
“要不要摸过去?”
“明天。”陆长川说,“今天夜里他们要真有动作,早动了。让哨点盯死土路,谁进出都记。我伤成这样,铁军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你倒有自知之明。”赵铁军撇嘴。
“就这么办。”韩山河合上本子,“青禾,他的伤几天能好?”
“好不了那么快。”叶青禾说,“后背四道旧裂伤,胳膊缝了九针,至少躺三天。三天里谁让他下地,我找谁算账。”
“听见没有?”韩山河冲陆长川说,“躺你的。”
“是。”
韩山河走了,赵铁军也缩了出去,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嘀嘀咕咕的。叶青禾收拾完药箱,说去给他拿止痛片,也出了门。
病房里就剩两个人。灯泡还是一闪一闪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姜岁宁搬着小凳,挪到床边,挨着他没受伤的那半边坐下。
“疼不疼?”
“不疼。”
“你再说不疼,我掐你伤口。”
“……有点。”
“哪点?”
“后背。趴了一天了,压得慌。”陆长川说,“扶我侧一下。”
姜岁宁伸手扶着他的肩,慢慢把他挪成侧躺。挪完了,人没退回去,就那么扶着,手停在他肩上。
“长川。”
“嗯。”
“糖甜不甜?”
“甜。”
“那我明天还给你带。”她顿了顿,“下井的事,你以后别一个人扛。你怕的时候,也跟我说。你听了三十七遍我冷不冷,我也想问你三十七遍疼不疼。”
陆长川侧躺着,抬手把她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行。”
“行什么行,你说清楚了。以后下井,一起去,一起回,伤一起扛。”
“一起去,一起回。”他说,“伤就算了,尽量少扛。”
“这还差不多。”
姜岁宁挨着床沿坐下来,脑袋一点一点的。折腾了两宿,她实在撑不住了,往床边一歪,人半靠着陆长川的胸口,眼睛闭上了,手还攥着他的袖子。
陆长川没敢动,用没受伤那条胳膊,把她往上托了托,让她靠得稳当些。
病房门就是这时候被推开的。
叶青禾拿着药瓶进来,嘴还张着,话到一半,人定住了。
止痛片捏在手里,忘了递。
“……你们俩,这是干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