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部会议室,一大早。
门被推开,叶青禾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进来,走到桌前,啪地一下把文件拍在桌上。
“韩团长,省里的支持文件,我自己送来的。”
韩山河正在倒水,杯子停在半空。“来了?”
“来了。”叶青禾把文件翻开,一页一页摆好,“立项意向书,省卫生口盖章的,还有建设拨款的前期批文。韩团长,你先看,看完了再高兴。”
韩山河把手在军装上擦了擦,才伸手去拿。他看得慢,一页看完翻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倒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不是空话。”他说,“章是齐的。”
“我昨天对着电话核了三遍。”叶青禾说,“就等团里这边落地。”
韩山河把文件放下,脸上那点绷着的劲儿松开了。他转头就喊:“去把陆长川、顾闻舟都叫来!叫罗桂香也来!”
罗桂香来得最快,围裙都没解。“韩团长,啥事啊这么急?锅上还炖着骨头呢。”
“好事。”韩山河把文件推过去,“你念念。”
罗桂香接过来,念得磕磕绊绊,念到“边防综合医院”几个字,停住了。她抬起头。
“建在咱驻地?”
“建在咱驻地。”
罗桂香没接着高兴,第一句话是:“那以后生了病,是不是不用再套大车往三十里外跑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不用了。”叶青禾说,“生孩子、接骨、急诊,都能在咱自己家门口。”
罗桂香把文件又看了一遍,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小心放下。“哎哟。哎哟我的天。”她来回走了两步,“那钱嫂她婆婆那个老寒腿,往后就不用年年往城里跑了。那刘家的娃出急疹那回,路上差点没挺过去,往后也不用赌那个命了。”
她说到这儿,声音有点哽,自己摆摆手。“不行,我得回去说给她们听。这也太好了。”
“先别急着散。”韩山河按住她,“正事还没议。选址、人手、材料,一样一样来。”
陆长川和顾闻舟前后脚进来。顾闻舟一听是医院的事,本子都掏出来了。
“选址我先说。”顾闻舟把地图铺开,“驻地往东那片平地,离水源近,地势高,不积水,我看合适。”
“东边那块不行。”姜岁宁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块炭笔,“底下有一股死水,闷了几十年了。在那儿打地基,房子住不了几年就要返潮开裂。”
“你听过?”
“听过。那块地的回声是空的,底下存不住劲。”姜岁宁在地图上点了两个位置,“还有这儿,靠旧河道太近,也不行。你要建,我给你挑三块回声稳的,一块一块试。”
“行。”顾闻舟记下来,“下午我带上仪器,你带耳朵,咱们把东片再走一遍。”
“我安排人跟你们去。”韩山河说,“长川,施工这块你牵头。材料、安保、用工,你来搭架子。”
“是。”陆长川说,“我先把施工队的人名单列出来,驻地力量不够的,跟矿上借。马保国那头刚表了态,正好让他出力赎。”
“这个主意好。”韩山河点头,“他出工出料,也算整改的一部分。”
罗桂香在旁边已经坐不住了:“韩团长,工地上的活,我们嫂子们能不能搭把手?和泥、搬砖、烧水做饭,我们都能干。大伙儿听说建医院,肯定抢着来。”
“能。”韩山河说,“不过得登记,按工时算,不能白干活。”
“白干活大伙儿也乐意。”罗桂香说,“这是给自己看病用的,还讲什么白不白。”
会议室里的人都笑了。韩山河敲了敲桌子:“行了,就这么定。闻舟抓紧勘址,长川出方案,一周内我要看到初稿。”
散会的时候,叶青禾收文件收得慢。她把每一页抚平,摞整齐,才装回夹子里。
姜岁宁走过去,帮她按住夹子口。
“青禾。”
“嗯?”
“你以前那张通知书,也是这样一页一页看的吧。”
叶青禾的手停了一下。
“嗯。”她说,“那时候我拿到了,在家看了一整夜,不敢折,也不敢压,就那么摊在桌上。”
“后来被秦霜华拿走了。”
“拿走了。”叶青禾把夹子扣好,抬起头,“刚才我坐在这儿,看这份文件的时候,心里还是有点酸。差一点,我坐在的就是别的教室,不是卫生室。”
“那你现在怎么办?”
“现在?”叶青禾笑了,“现在这份文件在我手里,是谁一份一份跑下来的,是我核了三遍章的。这个不会再被谁拿走了。往后的,也不会。”
姜岁宁看着她,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这次谁抢,我跟她拼命。”
“用不着你拼命。”叶青禾拎起夹子,“我自己的东西,我自己护得住。走了,我还得回去清点药械,医院一立项,现有的底子得先盘出来。”
她走得很快,步子踩得又轻又稳。
下午,驻地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
红纸黑字的公告刚贴上去,浆糊还没干透。罗桂香站在最前头,扯着嗓子念:“边防综合医院建设项目,经上级批准,正式立项!”
底下嗡地一声炸开了。
“真的假的?咱这儿要建医院了?”
“念的啥你还问!立项了!白纸黑字贴着呢!”
“我早听说了,昨儿夜里钱嫂就嚷嚷了!”
“报名干活去不去?”
“去!怎么不去!我明天就把推车推来!”
罗桂香把公告栏拍了拍:“都听好了,想出工的到我这儿登记,按工时算,管一顿饭!排队啊,别挤!”
队伍一下排出去十几米。钱红梅挤在最前头:“桂香姐,给我记头一个!我食堂那边我先安顿好,工地上的饭我包了!”
“行,头一个是你。”罗桂香拿炭笔登记,“钱红梅,工种,做饭。”
“再加一条搬砖!”钱红梅说,“我这膀子力气,两个人顶一个!”
公告栏边上,陆长川站在台阶上看着,跟赵铁军说话。
“工地的岗,你排。”陆长川说,“人多,手杂,进出都登记。南边土路那帮人还没查清,工地不能出岔子。”
“明白。”赵铁军说,“我今晚就把哨位定出来。”
姜岁宁站在人群边上,手搭在公告栏的木框上。木头里没有回声,干干净净的。她刚要收回手,身后有人一路小跑过来,是消息室的通信员。
“陆连长!姜同志!省城联络点刚传来的消息!”
陆长川转头:“说。”
“秦霜华那边,今天叶卫生员不在,是随行的军医查的。”通信员喘着气,“她的头发,不白了。”
人群一下子静了。赵铁军皱眉:“不白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通信员说,“昨天还在一把一把地掉,一夜白半头。今天早上再查,掉的止住了,白的也没再往长里长。军医说,这不符合她之前的病程,问是不是有别的变化。”
姜岁宁的手还搭在木框上,没动。
“她做了什么?”陆长川问。
“联络点说,她今天上午在安置点,主动照顾了一个发病的老家属,端水喂药,忙了一上午。”通信员说,“就这个。没别的。”
姜岁宁慢慢收回手。
“长川。”她说,“我今晚想再去听一回。”
“听什么?”
“听她身上那股东西,是不是真的停了。”姜岁宁说,“要是真停了,那就说明,那玩意儿收寿数,也是看账的。”
“什么账?”
“善账。”姜岁宁说,“它从人身上抢,可要是人自己往回挣,它一时半会儿,收不走。”
陆长川看着她:“你信她会一直这么走下去?”
“我不信她。”姜岁宁说,“但我信这个理。走,傍晚了,我跟你去省城那头听一回。”
赵铁军在后面喊:“哎,用不用我跟着?”
“你看好工地。”陆长川头也不回,“公告栏刚贴出来,正是人多的时候。”
两个人往消息室走,天边的日头沉下去一半。姜岁宁走了几步,忽然说:“长川,要是她真停了,你替她高兴吗?”
“不替她高兴。”陆长川说,“替那个被她救的老家属高兴。”
姜岁宁笑了一下。“行。这话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