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得彻底,黑得连手伸出去都看不见。
姜岁宁窝在陆长川怀里,一声不吭。
“岁宁?”
“嗯。”
“你刚才想说什么?”
她半天没吭声,最后声音软了下来:“长川,这地方黑得,我不太喜欢。”
“我知道。”
“你别笑我。”
“我笑你干什么。”陆长川手臂收紧了些,“界碑守山河几百年,山河里也有黑的地方,你怕一回怎么了。”
姜岁宁在他怀里动了动:“你怎么知道我守了几年?”
“你上回说梦话说的。”他说,“还说矿脉吵,不让人睡觉。”
“……我没说。”
“行,你没说。”陆长川腾出一只手,摸黑把她后领拢了拢,“现在别想别的。你的耳朵还能用不能用?”
“能用。就是慢,跟隔着水听似的。”
“够用。”他把她往上托了托,“来,搂好我脖子。”
“干什么?”
“背着走。这底下路窄,你脚底下没劲,摔了就是事儿。”
“我自己能……”
“姜岁宁。”陆长川打断她,“你省下的力气,留着听路。”
她没再犟,两条胳膊环上他脖子。陆长川一手托着她,一手在前面探,慢慢站了起来。
“灯呢?”
“灯灭了就灭了。”他说,“我记路。进来的时候,左三右二,过一个风门。铁军那边绕旧风门过来,风门一开,风会变。听风就知道他们到哪儿了。”
“你连这个都算了?”
“进巷道之前就算了。”
姜岁宁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陆长川,你真行。”
“少说话,省气。”
另一头,塌方外面。
“闻舟!这堆石头你凿了半天,凿出个啥?”赵铁军一锤子下去,火星子溅了满脸。
“凿不出来!”顾闻舟把耳朵贴在石壁上,“你别凿了,里头还有水,凿透了全完!”
“那咋办?总不能搁这儿干等着!”
“绕。”顾闻舟爬起来,抓过矿图,“老陆他们那头还透气,风路没断。风路没断,就有风走的地方。这条旧通风道,图上有,从三号面斜上去,通旧风门。”
“通风道?人能爬?”
“图上标的是六十几公分。”
“六十几……”赵铁军眼睛一瞪,“爬是能爬。可那道里头黑灯瞎火的,万一,”
“没有万一。”顾闻舟把图一卷,“老陆和岁宁在里头,氧气管够也撑不了太久。走。”
巷道深处,黑暗里。
“长川。”
“嗯。”
“前头岔口,往左。”姜岁宁的声音贴着他耳朵,“左边那股风是活的,右边是死的。死的那条通空腔,甲一号那片。”
“好。”陆长川拐了过去。
“再往前,别走中间。中间底下垫木朽了,踩上去要塌。”
陆长川放慢步子,一只脚一只脚地探过去。走到一半,脚底下果然咯吱一声。
“慢点慢点。”姜岁宁在他背上说,“再偏左半步。”
他偏了半步,踩实了,才把后脚收过来。
“岁宁。”
“嗯?”
“你这耳朵,搁这儿还是好使的。”
“好使什么呀。”她闷闷地说,“在上头,我一下能听十里。在这儿,听三步就得歇一口气。陆长川,我现在就是个没用的人。”
“胡说。”
“我没胡说,我说的都是真的。你要是一个人,这会儿早……”
“我要是一个人,”陆长川打断她,“这会儿谁在我背上说话?”
姜岁宁噎了一下。
“再说句丧气的,我半道把你扔通风道里。”
“你敢!”
“那你闭嘴。”
她果然闭嘴了,闭了没十步,又忍不住:“长川。”
“又怎么了?”
“我冷。”
陆长川脚步没停,把背往下沉了沉:“搂紧。”
他后背是热的,隔着衣裳一路烫过来。姜岁宁把脸埋上去,深吸了一口气。这人身上有土腥味,有汗味,还有一点擦伤渗出来的血味,可她闻着,比什么都稳。
“陆长川。”
“又怎么了?”
“出去以后,别跟铁军说我怕黑。”
“不说。”
“也不能说给你听的那种不能,就是,”她想了想,“界碑哪有怕黑的。说出去丢人。”
“行。”陆长川说,“我就说,姜岁宁在底下累着了,是我背出来的。”
“……那还行。”
通风道口找到了,是个斜着的洞,往上的。陆长川把姜岁宁放下来一点,侧身往里钻。
“铁军要是知道我还能听出来他在哪儿,也不丢人吧?”
“不丢人。”
“他这会儿到旧风门了。”姜岁宁说,“他心跳可快了,跟敲鼓似的,一边走一边骂人。”
“骂谁?”
“骂石头。”
前头黑暗里,忽然传来咣咣两声敲击。
“老陆!岁宁!”是赵铁军的声音,“听得见不!”
“听得见!”陆长川回了一嗓子,跟着敲了两下壁,“我们进通风道了!”
“你们等着!我这就凿!”
“别凿!”顾闻舟的声音压过来,“老陆!风门在你们那头!你们把风门摇开,风一过,我们顺着风走!”
“知道了!”
通风道里只能爬。陆长川把姜岁宁重新背好,手肘膝盖全用上了,一寸一寸往前挪。
“冷不冷?”
“还行。”
“撑得住?”
“撑得住。你问了一路了。”
“那你再答一遍。”
“……撑得住。”
爬了不知多久,前头透进来一丝灰白。不是灯光,是月色。
“出口。”陆长川声音都轻了,“岁宁,看见没有,出口。”
“看见了。”姜岁宁也说不出话来,“长川,是月亮。”
洞口外头,夜风灌进来。赵铁军的骂声、顾闻舟的喘气声,全顺着风滚了过来。
就在这时候,姜岁宁整个人僵住了。
“岁宁?”
“别动。”
她死死抓住他的衣领,侧着头,往风口那边听。
“怎么了?”
“风不对。”姜岁宁的声音一点一点沉下去,“长川,这风里裹着别的东西。有人在外面。走得很快,往井口去了。”
陆长川的胳膊一下子绷紧了。
“补刀的。”姜岁宁说,“他们没拆成咱们,要在外头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