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井口的罐笼已经挂好了。
陆长川最后一个上笼,回头看了姜岁宁一眼,没说话,伸手把她的手握了一下。
意思很明白:跟紧我。
“知道啦。”姜岁宁说,“又不是头一回下井。”
“这回不一样。”陆长川说,“这回底下埋着的是真家伙。”
罐笼往下降,风从耳边灌进来。赵铁军抱着矿灯,嘴里一直念叨:“三百米,三百米,我头一回下这么深。”
“怕了?”顾闻舟问。
“谁怕了!我就是数着玩!”
罐笼一震,停了。
井底的黑比外头的夜还沉。矿灯打出去,光柱子推不了多远就散了。
“都听好。”陆长川站在最前头,“到了深部,谁也不许单走。闻舟,图。岁宁,你的耳朵。铁军,你殿后。”
“走吧。”姜岁宁说,“那个点在底下等咱们呢。”
一行人往主巷里走。走出不到两百步,姜岁宁忽然停了。
“怎么了?”陆长川问。
“它在抖。”她把手按在巷壁上,“很轻,但是有。”
“岩层自己抖?”
“不是。”姜岁宁抬头,“像有人在上面掐着表。等咱们下去,才肯抖。”
陆长川的脸沉了:“铁军,通知井口,加强警戒。”
“知道!”
再往里走,抖得越来越清楚。头顶的支护木咯吱咯吱响,灰往下掉。
“老陆!”赵铁军喊,“这支护是老架子,撑不撑得住?”
“撑不住也得走。”陆长川说,“岁宁,炸点在哪儿?”
姜岁宁闭眼听了几秒:“前头,三十步,右手边,藏在两根支柱中间。”
“拆。”
到了地方,矿灯一照,两个炸药捆得结结实实,外面糊着泥,底下垫着木板,引线顺着岩缝往里钻。
“好家伙。”赵铁军蹲下去,“埋得可真瓷实。”
“别碰引线。”姜岁宁说,“碰它就响。”
“那咋拆?”
“拆底下的架子。”陆长川掏出工具,“引线是死的,架子是活的。垫木一抽,整包就能端走。闻舟,接应。”
顾闻舟伸着手在旁边候着。陆长川的手很稳,一点一点把垫木掏空,整包炸药慢慢挪出来,交到他手上。
“好了。”顾闻舟松了口气,“第一个。”
话音没落,头顶轰的一声。
不是闷响,是塌方的那种轰。
“趴下!”陆长川一把把姜岁宁按倒,整个人罩在她上面。
碎石噼里啪啦砸下来,矿灯滚在地上,光乱晃。等灰尘落定,赵铁军的声音从后面炸出来。
“老陆!岁宁!你们没事没有!”
“没事!”陆长川回了一声,“你们那边呢!”
“堵了!”赵铁军拍着石壁,“塌方把巷道隔断了!整面墙!我这边凿不动!”
顾闻舟的声音也传过来:“别硬凿!我听了,塌下来的不止松石,后头还有水!凿透了水灌进来,全都完!”
巷道里一下静了。
“闻舟!”陆长川喊,“通风怎么样!”
“风路没断!”顾闻舟喊回来,“你们那头还透气!撑得住几个时辰!”
“行!你们从上头绕!绕到旧风门那头接应!”
“知道了!你们千万别乱走!”
脚步声远了。巷道里剩下两个人,一盏灯。
姜岁宁撑着要起来,胳膊一软,又跪下去了。
“岁宁!”陆长川一把扶住她。
“我没事。”她喘着气,“就是手抬不起来。”
她的脸白得吓人,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你脸都白了还说没事。”
“这底下太深了。”姜岁宁苦笑,“离地三百米,我这力气跟漏了底似的。长川,我在上头按一下不费劲,在这儿听一声,就跟跑了十里地一样。”
陆长川没骂她,也没劝她回去。他把矿灯捡起来,一手扶着她站起来。
“还能走吗?”
“能。”姜岁宁说,“塌方不是白塌的。长川,是人为的。上面有人掐着点放的。他们把咱们隔开了。”
“我知道。”陆长川说,“隔开了正好。”
“正好?”
“他们以为把咱们堵死了。”陆长川把她的手拉过来,搭在自己肩膀上,“其实就剩咱们两个,反倒清净。前头那个主爆点,你听得到,我拆得动。走。”
前头的巷道更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过。陆长川走前面,姜岁宁的手一直搭在他背上。
“冷吗?”他问。
“有点。”
陆长川把外套脱下来,反手披她身上,一句话没多说,接着往前走。
“长川。”
“嗯?”
“你说外头的人,能赶过来吗?”
“能。”陆长川说,“闻舟认图,铁军腿快。绕旧风门最多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姜岁宁低声重复了一遍,“咱们撑一个时辰。”
“不是咱们。”陆长川说,“是我撑着,你省着力气。”
又走了一段,姜岁宁忽然拽他:“停。”
“怎么了?”
“到了。”她指着斜下方,“主爆点,就在脚底下这个石台上。”
矿灯照过去,石台后头果然有个东西,比先前那个大一圈,引线是双的,捆了三层。
“娘的。”陆长川蹲下去,“这一包够把整个深部送上天。”
“拆的时候别震着。”姜岁宁撑着石壁站着,“它现在就绷着,跟拉满的弓一样。”
陆长川的手伸进去,一点一点掏垫木。
灰从头顶簌簌地落。
掏到一半,前头的巷道口忽然咔的一声,一块石头砸下来,堵在了来路上。
“长川!”姜岁宁喊。
“别动!”陆长川头也没抬,“我手里还差最后一块。”
“后面又塌了!前路后路全断了!”
“断了也先拆它。”陆长川的声音很稳,“它拆了,咱们才活。”
最后一块垫木抽出来,炸药整包离了石台。陆长川把它抱下来,放在安全的地方,长长出了一口气。
“成了。”
“成了。”姜岁宁腿一软,往下滑。
陆长川一个转身接住她,顺势把人按进怀里,一只手死死护着她的后脑。
“别怕,我在。”
“我不怕。”姜岁宁在他怀里说,“我就是,”
轰。
头顶又落下一块碎石,砸在地上,弹起来滚远了。紧接着矿灯啪地闪了一下,灭了。
通道彻底黑了。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彼此的脸都看不见。
黑暗里,陆长川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岁宁。”
“嗯。”
“灯灭了我还在。”他说,“黑成这样我也在。”
姜岁宁在他怀里,半晌,小声说了一句。
“长川,这地方黑得,我有点不喜欢。”
“我知道。”陆长川说,“我不说出去,谁也不知道。”